第630章 事实说话(2/2)
而是——战报。
来自大周兵部、安东都护府、镇国大将军行辕、东征大军元帅府的……正式捷报。字迹依旧工整,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盖着兵部、安东都护府、大将军印,甚至还有“燕王”姬胜的亲王大印。行文简练,直白,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千钧,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硝烟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能让人听到战马的嘶鸣、火炮的怒吼、刀剑的碰撞与临死的惨嚎。
第一份:“大周建武十四年夏六月,镇国大将军、燕王姬胜,奉天子明诏,督师东征。率安东边军精锐五千,新式水师战船数十艘,跨海东渡。首战,破东瀛浪速港,水陆并进,歼敌八千,焚毁港内船只、粮秣、军械无算,敌酋授首。继以精兵突进,星夜兼程,奇袭伪都安洛城,于伪皇居天守阁前,阵斩伪幕府将军源政信、伪大政关白平光治以下贼酋、大将五百三十七人,生擒伪天皇以下宗室、公卿、大臣二百余。东瀛举国震动,所谓‘幕府-朝廷’二元体系顷刻崩解,诸藩大名,失其统御,混战不休,昔日‘天下布武’之局,土崩瓦解……”
第二份:“建武十五年秋,尾张海域决战。我大周新式水师以‘解放’、‘踏浪’等铁甲炮舰为主力,辅以快船火攻,于尾张外海设伏,大破东瀛水师主力。是役,击沉、焚毁敌安宅巨舰三十七艘,关船、小早船一百二十余艘,斩首三万一千四百级,焚溺无算,俘获敌舰、士卒、物资堆积如山。东瀛水师,经此一役,精华尽丧,自此不复成军,制海之权,尽归我有。”
第三份:“建武十六年春,莲关平原会战。燕王世子、忠义侯、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亲临前敌,指挥若定。我东征大军以车营结阵,辅以新式野战火炮集群轰击,大破东瀛诸藩仓促拼凑之联军十万余众。阵斩敌大将三十一人,俘获拥兵大名十一人,敌军尸横遍野,溃不成军,逃散者十不存一。莲关平原,血流漂橹,东瀛最后可战之力,于此一役,灰飞烟灭……”
第四份:“建武十六年夏四月,我军水陆并进,克复东瀛全境。燕王世子、忠义侯、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亲率敢死之士,披重甲,持利刃,率先登城,浴血奋战,二度攻入安洛皇居。伪女天皇德川芳子,见大势已去,国祚倾颓,持传国三神器(剑、镜、玺)出宫乞降,为世子所擒。念其畏王师如神天威,幡然悔悟,乞降圣朝,特免死罪,削去僭号,发配西域军前,赐婚轮台戍堡堠台参将谢元贞为妻。东瀛国祚,自此而绝。其地置‘镇东都护府’,归于王化,遣流官治之;其民鲜廉寡耻,桀骜难驯,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如果说,刚才那些接二连三的赦书、招安诏书,只是让姜聚诚感到了颠覆认知的震惊、荒谬与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么,此刻这些冰冷、简练、没有任何花哨修辞,却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征服、毁灭与死亡气息的战报,则像是一盆混合着极地玄冰、九幽寒气与滚烫鲜血的、零下数十度的毁灭寒潮,对着他的头顶、灵魂与二百年的野望,当头浇下!将他从肉体到精神,瞬间冻僵!凝固!将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怀疑与挣扎的勇气,彻底浇灭!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与……彻彻底底的、看不到一丝光明的绝望!
东瀛……灭了?
那个与中原隔海相望,拥兵数十万,水师曾横行东海,武士道精神彪悍,曾让前朝大齐也头疼不已、寇边不断,被视为海外强敌、心腹之患的岛国……就这么……在不到两年,严格说是一年多的时间里,被大周以泰山压顶、犁庭扫穴之势……灭国了?!
不是击退,不是和谈,不是纳贡称臣,是彻彻底底的灭国!是擒其王,灭其祀,绝其统,设郡县而治之!是将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王国,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变成了大周新的州县!
“犁庭扫穴”……“阵斩伪幕府将军”……“击沉敌舰无算”……“斩首三万”……“尸横遍野”……“俘获伪天皇”……“东瀛国祚自此而绝”……“其地置‘镇东都护府’”…………“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带着倒刺的赤红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烫得他神魂俱颤,烫得他二百年的道心几乎要当场崩溃!
这不是伪造的!这种横扫千军、气吞万里如虎、属于绝对胜利者的霸气与自信,这种灭国绝嗣、改土归流时毫不拖泥带水的冷酷与果决,这种行文间透出对自身力量绝对掌控的睥睨与漠然……绝非任何江湖骗子、离间细作或阴谋家所能伪造!这是只有真正掌控了碾压性力量、完成了前所未有之征服伟业的帝国中枢与前线统帅部,才能发出所有敌人肝胆俱裂、震动天下的声音!
姜聚诚瘫坐在蒲团上,仿佛全身的骨头、筋络、气血,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寒潮彻底冻碎、抽走。他手中那份记载着“东瀛国祚自此而绝”、“赐婚轮台戍堡参将”等字句的战报,轻飘飘地,从他颤抖的、再也无法凝聚起丝毫力气的指间滑落,如同秋日枯叶,无声地掉落在光洁冰凉、倒映着他此刻惨白面容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静室中,却如同惊雷。
他脸上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属于“太平道圣尊”的威严、血色与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如同陈年墓穴中挖出的、涂抹了金粉的纸人,金粉剥落,只剩下内里腐朽的苍白。他那头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着智慧与岁月的如雪银发,似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黯淡、散乱,几缕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与脸颊。
他那双曾经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过去未来、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茫然,与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对自身渺小与无知的恐惧,对二百年苦心经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痴人说梦的恐惧,对前路已绝、万劫不复的恐惧。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明白自己这二百年来,究竟是在与一个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畴的恐怖存在,进行着怎样可笑、可悲、又可叹的“博弈”与“对抗”。
他以为自己是高明的棋手,躲在世人遗忘的边陲阴影里,下一盘很大的棋,对手是一个内部矛盾重重、外部强敌环伺、日渐衰老腐朽、可以慢慢蚕食的巨人。
却不知道,那个巨人,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完成了最彻底、最残酷、也最有效的蜕变与新生!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与速度,不仅彻底整合、消化了内部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力量(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巨擘),更以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吞噬了外部的强敌(拥兵数十万的东瀛)!它如今兵锋之盛,国力之强,统治之稳固高效,内部凝聚力之可怕,远超历朝历代,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巅峰!它不再是一个可以算计、可以周旋、可以期待的“病巨人”,而是一头已经完全苏醒、磨利了爪牙、刚刚吞噬了一个强大猎物、正昂首四顾、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洪荒巨兽!是凌驾于时代之上的怪物!
而他自己,他经营了二百年的太平道,他引以为傲的“神瘟”绝户毒计,他那寄托了全部生命意义的可笑复国梦与长生执念……在这头已经展现出吞噬山河之能的巨兽面前,算得了什么?
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尘埃?是躲在阴暗角落里,自以为在编织罗网、等待猎物的蜘蛛,却不知早已被盘旋于九天之上、目光如电的猎鹰,彻底锁定了巢穴的位置,只等一个俯冲?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姜聚诚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声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疯狂而嘶哑的、充满了极致自嘲、荒谬感与彻底绝望的惨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笑得浑身剧烈颤抖,那身浆洗得挺括、象征“返璞归真”的青色细棉布直裰,随着他失控的动作而变得凌乱不堪,皱成一团,沾上了他笑出的眼泪与口水,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圣尊”、“仙长”的气度?
“二百年……哈哈,二百年啊!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神瘟……仙国……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我姜聚诚……活了二百多岁,原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哈哈哈哈!二百年的心血,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戏!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二百年的执念、野心、算计、恐惧、骄傲、不甘,全部在这疯狂而绝望的笑声中,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宣泄出来,直到声嘶力竭,直到灵魂干涸。
你静静地看着姜聚诚彻底瘫倒在蒲团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烂泥,那张曾经仙风道骨、令人敬畏、如今却惨白如纸、涕泪横流、写满了无尽绝望、空洞与自我崩溃的脸。看着他银发散乱,气息紊乱微弱,仿佛一座从内部被最猛烈的炸药彻底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只需一阵最轻微的微风便会彻底化作齑粉的朽木神像。
你投下的那些“事实”炸弹,那些冰冷残酷的诏书与战报,不仅彻底炸碎了他二百年的野望与布局,更几乎完全摧毁了他作为一个人、一个“枭雄”、一个“修行者”最后的精神支柱与存在意义。现在的他,与其说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不如说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无尽恐惧与绝望的躯壳。
你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这静室中弥漫的崩溃、绝望与疯狂气息格格不入的宁静与超然。拂了拂月白长衫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与灰尘,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茶谈。然后,你将方几上那几份足以让任何野心家心胆俱裂、让任何智者陷入绝望的诏书与战报副本,重新一份份,仔细地收拢,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抚平边角的卷曲,珍而重之地放回怀中贴身的内袋。这些纸张本身并无特殊力量,但它们所承载的信息,以及被你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展示出来的冲击力,其威力,确实远超千军万马的恐吓与强攻,是从信念与认知层面发起的、最彻底的斩首行动。
做完这些,你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似乎连呼吸都已微弱下去、眼神涣散、仿佛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伯祖”。你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与快意,没有复仇者的残忍与兴奋,甚至没有多少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与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漠然。
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特的、混杂了“市井小民精明算计”与“看透世情后疏离淡漠”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不言而喻的生活常识,又像在为一个执迷不悟的赌徒,做最后的、盖棺定论式的总结:
“伯祖,现在,您总该……相信了吧?看清楚,想明白了吧?”
你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那层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躯壳,直视其下那已然残破不堪、一片荒芜的灵魂废墟:
“就凭您手上这点躲在山沟里、见不得光、内部还一堆疯子的人马,就凭您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连所谓的‘解药’都能把自己忠心手下毒成疯子的‘神瘟’绝户计……您真的觉得,能对付得了此刻坐在紫禁城龙椅上,那个用了不到两年就灭掉东瀛、将伪天皇都抓回来赏了边军小军官的‘黄毛丫头’皇帝,和那个不动声色就将玄天宗、血煞阁、飘渺宗、合欢宗……几乎整个江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变成自家鹰犬走狗的‘神鬼莫测的男皇后’吗?”
你摇了摇头,仿佛在为一个押上全部身家、却注定血本无归的愚蠢赌徒,感到由衷的惋惜与不解,语气里的“烟火气”与“小人物”的畏缩感更浓了:
“我可没有那份闲心,更没那个泼天的胆量,陪您老人家玩这种注定掉脑袋、诛九族的买卖!最后还得被五花大绑,押上京城的菜市口剐刑台,让刽子手一刀刀片成‘鱼鳞’!”
你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对“家庭”的牵挂与恐惧,声音压低,却更显“真实”:
“不瞒您说,我家里头,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大家子人还指着我过活呢!我要是被朝廷定了个‘附逆’、‘反贼’的罪名,抄家灭族都是轻的!她们就算侥幸不死,也得被充入贱籍,发配到西域、漠南那些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去给那些粗鲁蛮横的军汉戍卒当玩物,当奴隶!那种日子,光是想想,我晚上都得做噩梦!这种险,我杨仪,是万万不敢冒的!”
你这番话,赤裸裸地撕开了所有“大义”、“血脉”、“复国”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底下最现实、最冷酷的生存逻辑——不值得,也没胜算。它如同一把锈迹斑斑、却足够沉重的钝刀,给了姜聚诚那颗早已破碎的心,最后一记沉闷而彻底的敲击。
是啊……连这个身上流着姜家血液、看似胆大包天、见识不凡的“瑞王世子”,这个他眼中最可能的“同路人”和“最后希望”,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选择了对那个恐怖朝廷的彻底屈服。他,姜聚诚,一个躲在西南深山老林里,靠采补炼丹、倒买倒卖苟延残喘了二百多年的“老怪物”,一个手下尽是疯子和废物、计划暴露、内部混乱的“邪教头子”,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资本,去奢望那镜花水月般的“复国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