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新安县城(2/2)
旁边稍大的笼子里,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肤色黝黑发亮的色目壮汉。他赤裸着上身,露出花岗岩般块垒分明的肌肉,但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与烙印。他双手紧紧抓着笼子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蓝色的眸子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刻骨的仇恨,死死瞪着笼子外那些对他评头论足、如同打量牲口般的买家。他的木牌上写着:“壮年力士,二百六十两,力气极大,需严加看管,宜作矿奴或角斗。”
更远处,一排笼子前围着最多的人,主要是些大腹便便的汉商或衣着光鲜的太平道低阶修士。笼子里关着的是几个年轻的土着女子。她们几乎全裸,只用几片破布或草叶勉强遮住羞处,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泛着健康的光泽,身材丰腴健美,带着一种野性而原始的魅力。但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笼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美丽的躯壳在承受屈辱的展示。一个獐头鼠目、穿着绸衫的汉人贩子,正口沫横飞地向一个腆着肚子、穿戴富贵的员外推销:
“张员外,您请看,请看这个!”他指着笼中一个胸部异常丰满挺拔的女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淫笑道,“不是我胡老三吹牛,这绝对是咱这‘人市’里,拔尖的货色!您瞧瞧这身段,这胸脯,又大又圆,跟熟透的仙桃似的,保证比您家里那黄脸婆带劲十倍!再看看这屁股,又圆又翘,一看就是能生养、好生养的!老话怎么说来着?屁股大,生儿子!”
那被称作张员外的胖子,腆着肚子,眯缝着小眼睛,在女子身上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响动,眼中满是贪婪的光,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人贩子胡老三见状,更加卖力,凑到张员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猥琐语气道:“最关键的是,张员外,她还是个‘雏儿’!咱们验过,千真万确!干净得很!您要是买回去,自己享用,那自然是妙不可言;若是想用来打点关系,送给哪位喜好此道的道长……嘿嘿,那更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情!道长们修炼辛苦,偶尔也需要这样的‘鼎炉’调剂身心,增进修为不是?这礼物,送到心坎上啊!”
那张员外听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搓着肥厚的手掌,连连点头,显然动了心,开始盘算价格。
你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恶或同情,脸上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并非人间地狱,而只是一个寻常的牲口市场。你迈步走到那个关着丰满土着女子的笼子前,停下脚步。
但你的靠近引起了胡老三的注意,他瞥了你一眼,见你衣着气度不凡(虽不张扬,但料作与佩饰皆非凡品),身边还跟着个容貌美艳、气质独特的“苗女”(曲香兰),立刻判断出你非富即贵,可能是个新来的大主顾。他立刻撇下还在犹豫的张员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您眼光真毒!这可是上等的好货,您瞧瞧这……”他正要继续吹嘘。
你却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的目光落在笼中女子身上,那不是带有欲望的审视,也不是饱含怜悯的悲悯,而是一种解剖般的冷静观察。你甚至微微俯身,伸出手,隔着粗糙的原木栏杆,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那女子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触手紧实,充满弹性,是长期劳作形成的健康肌肉,而非养尊处优的绵软。
“嗯,”你收回手,直起身,点了点头,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调评价道,“皮肉紧实,骨架匀称,确实是经常劳作的好身板。做农活,应该是一把好手。”
这话说得,就像在评价一匹马或一头牛的优劣。
胡老三一愣,他原以为你会像其他买家一样关注女子的容貌身材,没想到你开口竟是评判其劳力价值。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顺着你的话头,竖起大拇指:“爷您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这丫头别看是个女的,力气可不小,在部落里就是干活的好手!买回去,不管是下地,还是干些粗重家务,绝对顶得上一个男劳力!”
你仿佛没听见他的奉承,目光扫过笼子上那块写着“八十两”的木牌,微微蹙了蹙眉,转向胡老三,用一种在菜市场讨论萝卜白菜价格的、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八十两?你们这儿的物价,倒是比滇中乃至黔中,贵上不少。”
胡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爷您是从……滇中来的?去过黔中?”
你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黔中那边,买个能生养、能干活的女人,几百个铜板,至多一二两银子,也就打发了。五十两银子,在黔中足够买上五个身强体健、能下矿洞的壮劳力了。”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对各地的人口市价了如指掌。
“你们这儿的女人,莫非是金子铸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妙处,值得这个价钱?”
你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粗俗,将活生生的人与货物、银钱赤裸裸地对比,毫无一般读书人或稍有恻隐之心者应有的遮掩与不适。然而,这人贩子胡老三听了,非但没有因话糙而着恼,反而像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和“行家”,两眼瞬间放出光来,脸上的谄媚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
“哎哟喂!我的爷!您可真是……真是明白人!一眼就看穿咱这行的难处了!”
胡老三一拍大腿,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副“推心置腹”诉苦的架势,与刚才向张员外推销时判若两人。
“不瞒您说,爷,咱们这洛瓦江的生意,看着热闹,里头的苦楚,外行人可不知道!难做,太难做了!”
你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胡老三得了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唾沫横飞:“您说得没错,黔中、滇中,乃至中原遭了灾的地方,人是便宜,贱如草芥!可那是中原,是人多地少!咱们这儿,恰恰反着来!”他伸出手指,指向坊市外那片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金色稻海,“爷您一路进来应该也瞧见了,咱们这洛瓦江平原,沃野千里,插根筷子都能发芽!一年能收三季稻子,粮食堆得仓库都要炸了!可就是一样——缺人!缺能下死力气、在田里刨食的农奴!”
“那些本地土人,”他撇撇嘴,不屑地指了指那些笼子里麻木的土着,“懒得很,性子又野,不好管。稍微看得紧点,就想跑,跑进山里,钻林子,难抓得很。看得松了,就偷奸耍滑。所以啊,镇南观里的道长们,年年都下死命令,要我们这些跑腿的,千方百计从外面弄人进来,尤其是听话、肯干、身子骨结实的。这需求一大,价格,可不就水涨船高了嘛!就这,还常常是有价无市,抢手得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愤愤不平、仿佛吃了大亏的表情,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神秘兮兮道:“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最让人憋气的,是西边!身毒,还有扶南那边,那些杀千刀的同行!”
“哦?”你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胡老三见你愿听,更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那些红毛鬼、卷毛鬼,仗着他们那边山里河里能挖出金子银子,就跟挖石头似的,不怎么值钱,手里阔绰得很!他们就拼命地抬价,尤其是抬咱们汉人的价!您是不知道啊,爷!”
他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你耳边,用气声说道:“身毒、扶南那边,好些个土王、酋长,还有那些拜奇奇怪怪神的大寺庙,现在可都疯了似的,迷恋咱们汉人的东西!不光是瓷器丝绸,他们最想要的,是咱们汉人的‘脑子’!”
“脑子?”
“对啊!就是识字、有学问、懂手艺的汉人!”胡老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在咱们中原,可能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落魄书生,只要认得字,会写几句文章,到了那边,嘿!能卖到上千两雪花银!一个只会治头疼脑热的江湖郎中,只要稍微懂点药材、能号个脉,三千两!眼睛都不带眨的!至于那些真的懂水利、会算账、能帮着修城盖房、管人收税的……那价格,更是高到没边了,想都不敢想!”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说了,他们需要咱们汉人的‘脑子’,去帮他们治理国家,修建城池神庙,开挖沟渠,看病救人,还有教他们的崽子认字读书。咱们太平道呢,也需要他们的‘身子’——那些从更西边、更南边抓来的战俘、贱民,或者他们自己穷地方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来咱们这儿开荒种地。这么一来二去,您瞧,这不就……不就……”
他抓耳挠腮,想找个词来形容。
“产业互补。”你平静地接口。
“对!对!产业互补!还是爷您有学问!”胡老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仿佛这个词精妙绝伦地概括了这一切。“就是这么个理儿!他们用金子银子,换咱们的‘脑子’;咱们用吃不完的粮食,换他们的‘身子’。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描述一桩无比精妙、互利互惠的大生意,完全意识不到,也不在意,这“生意”的每一个环节,都浸透了血泪与哀嚎。身毒、扶南的贵族与神庙,用从本国底层民众身上榨取的金银,购买“汉人智慧”来巩固自己的统治、享受更文明的生活;太平道则用被奴役的土着和买来的异域奴隶生产出的过剩粮食,去交换更多可供奴役的劳动力,并出售本族中不得志或被迫害的“知识阶层”以牟取暴利。而那些被当作货物交易的“脑子”和“身子”,他们的意愿、尊严、命运,在这“产业互补”的宏大叙事下,轻如尘埃。
你看着胡老三那副得意洋洋、自以为深谙经济之道的嘴脸,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无丝毫笑意。你清楚地看到了这所谓“产业互补”背后,那残酷而高效的血色逻辑。这是一个建立在文明层级差距、资源禀赋差异和赤裸裸暴力掠夺基础上的“三角贸易”体系。太平道占据着技术、组织和文化优势,处于链条的上游,用粮食和“知识”换取劳动力,巩固并扩张着这片海外殖民地。奴隶制是它的基石,血腥贸易是它的血管。这个体系虽然野蛮,但在当前的条件下,对于太平道这个割据政权而言,却是维持运转、积累财富的有效手段。
然而,在你眼中,这并非不可改变的天条。你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道德谴责的罪恶场(虽然它确实是),而是一个可以剖析、拆解、并按照更高效、更符合你长远利益的方式重新组装的社会经济机器。胡老三那粗鄙而残忍的“经济学”,反而像一把钥匙,帮你更清晰地理解了洛瓦江平原乃至太平道在西南边陲的生存模式与脆弱环节。
你没有兴趣再与这个人贩子多言,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桩寻常的市场行情汇报,然后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绝望与铜臭的坊市。曲香兰默默跟上,她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或许见识过江湖的血腥,也亲手制造过不少杀戮,甚至在瘴母林没少处理“报废药人”。但如此大规模、制度化、将人彻底物化的赤裸奴役与贸易,仍带给她巨大的冲击。她下意识地又向你靠近了些,似乎在你身边,才能找到一丝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