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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晋阳旧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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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倾听,你观察,你思索,将这所见所闻的一切,如同拼图碎片,一点点纳入你对这个时代、这个帝国的认知图景之中。

终于,在离开京城、徒步跋涉将近半月之后,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伴随着初冬高远天空下卷动的尘烟,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同从大地深处崛起的巨兽。厚重的城墙巍然耸立,墙体是历经风雨与战火洗礼后呈现出的暗沉青灰色,巨大的城门楼如同蹲伏的巨兽头颅,睥睨着四方来客。城门上方,两个饱经沧桑、笔力遒劲的颜体大字,在略显西斜的秋日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清晰可辨——晋阳。

晋阳。

晋中首府,西北咽喉重镇,控扼山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亦是人文荟萃之所。

这里,曾是你命运的转折点。

十五年前,那个名叫杨仪、来自西河府的贫寒少年,怀揣着光宗耀祖的朴素梦想与父母省吃俭用、最后留下的遗产,跋涉数百里,来到这座省城参加决定命运的乡试。

然后,名落孙山。

你还记得发榜那日,秋雨霏霏,你挤在攒动的人头中,心跳如鼓,一遍遍扫过那张决定无数人前程的黄色榜单,从榜首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首,却始终找不到“杨仪”二字。

那种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绝望与冰凉,那种辜负亲人、前途茫茫的巨大失落,至今仍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带着淡淡的苦涩。

少年的意气与骄傲,最后的希望,在那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你更记得,是如何失魂落魄地游荡在陌生而冰冷的街道上,盘缠也快耗尽,前途渺茫如浓雾,腹中饥渴与心中凄惶交织,最后鬼使神差、麻木地走进那条偏僻的小巷,用原本打算作为归家路费的其中半吊铜钱,买下了那套彻底改变了你一生的、封面写着《道藏经典》的古旧书册。

《天·九阴真经》。

自那一刻起,人生的轨迹便彻底偏离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寻常士子道路,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血腥、阴谋与背叛,却也波澜壮阔、奇遇迭出、最终通往权力之巅与力量极致的非凡之途。

科举落第的失意书生杨仪,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隐去;而身负绝世武学、于江湖中崛起、最终成为大周朝男皇后、隐于深宫却执掌风云的“新生居杨社长”,由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你站在高大、布满岁月侵蚀痕迹与刀箭创痕的城门之下,微微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晋阳”匾额。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市声、牲畜的嘶鸣、商贩的吆喝、兵卒的呵斥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

十三载光阴,对这座千年古城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墙砖上新添了些风雨剥蚀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带着稚气或油滑面孔,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木然或带着些许希望。然而,对你而言,这十三年,却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你心中并无多少近乡情怯的激动,亦无多少衣锦还乡的慨叹(尽管你此刻的打扮与“衣锦”毫不沾边),反倒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淡淡感慨。

城墙似乎更斑驳了些,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守门的兵卒换了陌生的面孔,盘查似乎比以往严格了些,但依旧对你这等穷书生依旧兴趣缺缺;入城百姓的神态,依旧是那般为生计奔波的匆忙与木然,间或有些许对未来的憧憬或焦虑。

你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平静地通过盘查,缓步入城。

晋阳城内比你记忆中的似乎要繁华一些,街道似乎也平整拓宽了些许,沿街店铺的招牌幌子也更多、更新,一些售卖南货、土产的铺面夹杂其中。

一些明显带有仿“新生居”制式风格的货栈、车行招牌,如“晋阳新生联合货栈”、“便民车行”等,醒目地夹杂在传统的酒肆、布庄、茶楼、当铺之间。你倒是有些好笑,难道把店铺从木楼改成水泥预制板砖楼、用上玻璃橱窗,就算你新生居的产业了?蹭热度、搞仿冒、这事情果然在任何时代都是发财捷径。但城市的底色并未改变,依旧是那种北方重镇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油炸食物、劣质脂粉与人烟喧嚣的粗粝、混沌与热闹,一种顽强而真实的市井生命力在弥漫。

你没有急于寻找客栈投宿,也未曾去拜会可能尚在此地为官的同窗故旧,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或者说,被某种宿命般的好奇与追溯所驱动,穿过依旧熟悉、只是两旁店铺招牌略有更迭的主街,拐入那条相对僻静、狭窄而深长的小巷。

巷子地面依旧是坑洼不平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青石板,两侧是墙面斑驳、爬着枯黄藤蔓的旧屋高耸山墙,空气中飘散着陈年霉味与阴湿的气息。巷子尽头,那间曾经改变了你命运的旧书店,依旧静悄悄地、顽强而又颓唐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店面比你记忆中更为破败不堪了。门脸低矮,屋檐的瓦片残缺了好几处,露出一根被风雨侵蚀成黑褐色的细竹竿,有气无力地挑着一面早已褪成灰白色、边缘破烂如絮的布幡,在微凉而带着尘土的秋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着,上面用拙劣笔法写就、墨迹早已模糊的“旧书”二字,需得仔细辨认方能认出。

一切,仿佛被凝固在十三年前你离去时的那个黄昏,与外界日新月异(哪怕缓慢)的变化格格不入,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几乎停滞的衰败。

你站在巷口,静静凝望了片刻。

十三年了,世间早已天翻地覆,你从落第秀才成为权倾天下、隐于幕后的男皇后,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推动着帝国的变革浪潮。而这里,这间旧书店,却像琥珀中凝固的虫豸,又像时间长河中一块拒绝流动的顽石,固执地停留在过去的某个瞬间,衰败,寂静,与世无争,也似乎被世人所遗忘。

你迈开脚步,踩着略微凸起的青石板,走了进去。

店门口那张掉了漆、露出原木本色的破旧竹椅还在,竹椅上坐着那个须发皆白、满脸深刻如刀刻斧凿般皱纹的瞎眼老人。他依旧眯着眼睛(尽管他本就看不见),面对着巷子方向,似乎是在“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感受着那一丝穿过狭窄巷口的阳光余温。

你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细微的气流。他失去血色的干瘪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枯瘦如鸡爪、青筋毕露的手指在磨得光滑的竹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仿佛某种古老的本能或对气流的敏感。但终究,他没有睁开那深陷的眼窝,没有“看”你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门口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店内光线比记忆中的巷子里更加昏暗,只有几缕稀薄、带着微尘飞舞光柱的秋日阳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和门板的裂隙中勉强挤入,在堆积如山的旧书与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股陈年纸张、霉味、尘土、劣质墨锭以及某种属于时间停滞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这种旧书店被时光凝固的味道。

一个穿着干净,却掉色严重的旧蓝布衣裙、面容平凡甚至带着几分长期操劳与生活重压所致的憔悴与麻木的青年妇人,坐在那同样布满划痕与墨渍的木质柜台后,就着门口透入、仅能照亮她面前算盘与账本的微光,低着头,神情专注(或者说麻木)地、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应是当年那个总躲在沉默寡言的父亲身后、扎着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害羞小姑娘,如今已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所有的灵动与光彩,只剩下被生计压垮的疲惫与对周遭一切的漠然。

她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并未立刻抬头,直到你走到柜台前不远,她才略显迟钝地抬起脸,用那双缺乏神采、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你一眼。

见你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打补丁的包袱,标准的穷酸书生模样,她眼中连一丝最微小的涟漪都未起,便又迅速垂下头,继续拨弄她那把黄铜算盘,噼啪声再次响起,仿佛你与门口偶然吹过的一阵穿堂风、与偶尔从房梁上落下的些许灰尘,并无任何区别。

你也不在意,甚至没有试图开口询问什么,目光缓缓扫过店内。

空间比记忆中更为逼仄,两侧是顶到低矮房梁的高大书架,摇摇欲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塞满了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旧书,许多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难辨,或被蠹虫蛀蚀。经史典籍、诗词文集、医卜星相、农桑水利、小说唱本、地方志怪,甚至还有一些手抄的账本、地契、契约之类的杂物,毫无章法、混乱而拥挤地堆积在一起,构成了一座被遗忘的知识、信息与过往岁月的坟场,寂静地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你看到三两个与你打扮类似、面容清瘦、衣着寒酸的年轻书生,正或站或蹲,如饥似渴、几近贪婪地翻阅着手中残破的书册。他们眉头紧锁,或面露喜色,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对身外之事浑然不觉。他们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对功名的向往,以及对那渺茫的、通过科举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的执着希望。你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同样在此地流连、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一线出路、一个答案的自己,那个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少年。

你的脚步没有停留,继续向书店更深处、光线更为昏暗的角落走去。那里,书架背后形成的阴影里,两个大约十三四岁、身材瘦小、穿着打着补丁短褐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一起,脑袋几乎凑到一块,借着从书架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津津有味地、屏住呼吸共看着一本页面发黄、边角卷起的薄册子。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好奇与羞赧的古怪神情,不时发出极力压抑的吃吃低笑,肩膀微微耸动。

你悄然走近,脚步无声,目光落在他们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上。几个笔力略显轻浮、带着些市井俚俗趣味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地跃入眼帘——《咸阳春色》。

你不由得微微挑眉,旋即了然,嘴角掠过一丝带着淡淡追忆与了然的弧度。

少年情怀,对那隐秘而朦胧的男女之事充满本能的好奇与羞涩的向往,古往今来,无论贫富,概莫能外。曾几何时,那个名叫杨仪的贫寒少年,在同样的年纪,又何尝没有在类似的昏暗角落,怀着同样的悸动与心虚,偷偷翻阅过这类被正经士大夫斥为“有辱斯文”、“败坏心性”的坊间读物?那或许是他贫瘠青春里,为数不多、带着禁忌色彩的启蒙与慰藉。

你没有打扰这两个沉浸在“启蒙”中的少年,如同一个无声的过客,悄然转身,走向另一排更为杂乱、堆积着各种杂书的书架。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落满灰尘的粗糙书脊,沾染上一层细腻的薄灰。你并未抱有特定目的,只是随意地从一堆蒙尘的故纸中,抽出一本。书很不算很厚,封面是廉价的蓝色粗草纸,装订简陋,用拙劣的刻板印刷着三个笔画略显僵硬的浓黑大字——《时要论》。

你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粗糙纸页的瞬间,微微一顿。

一种带着荒谬与宿命感的熟悉气息,透过指尖传来。

你翻开边缘有些破损的脆弱扉页。曾由你亲手写下、反复推敲过的熟悉文字,以另一种粗糙的形态,映入眼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盐铁之利,当归于国,藏富于民,而非尽归于豪右府库……”

“田亩兼并,实为天下大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天道,实为人祸。天道无常,若灾荒不断,田亩绝收,时贫者不得求生,富者亦不能独活,终成双输之困。此失智取乱、糜烂天下之举,终不能久持,必生灾殃……”

一行行,一页页,都是你当年在安东府,以“向阳书社”为掩护,为开启民智、传播新思想、试探朝野反应而写下的文字。

你记得很清楚,当初为了控制影响、避免过早引来保守势力的猛烈反扑,你的时间也很宝贵,只以小册子形式,前后谨慎地刊印了十三期,除了第一期印了五百册试水,后面十二期每期也不过千册左右。数量有限,流传范围也主要局限于安东府及京城等受新生居影响较强的地区。

而此刻手中这本,显然不是当年的原版。它是某个(或某些)有心人,将你那十三期小册子的内容,不分原有次序、有时甚至段落颠倒、前后错乱地合订在一起,重新以更为廉价粗糙的方式印制而成的盗版书。纸张更劣,泛黄发脆,墨迹浓淡不均,时有晕染模糊,错别字、漏字亦不少见,但核心的论述、观点与段落,大抵还在,能勉强辨认。

你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篇并非你所写的、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跋”:

“杨子之文,如惊雷乍起于无声,振聋发聩于朽木,发千古之覆,道前人之未敢道、未及道也。其论民本,则痛陈君民舟水之喻,发人深省,直指根本;其论盐铁,则力主利归国家,泽被黔首,深谋远虑;其论均富,则直指兼并之害,鞭辟入里,如暮鼓晨钟;其论防滥权、开言路、重实学,更如匕首投枪,直刺时弊肺腑,读之令人血脉贲张,又冷汗涔涔……实乃济世之良言,医国之圭臬,万世不易之龟鉴。惜乎天不假年,杨子英年早逝,鸿篇遽断,壮志未酬,难见其道大行于天下,可叹可憾!呜呼,哲人其萎,泰山其颓!然,哲人虽萎,其言永存。吾深信,杨子思想之光,必如暗夜之明灯,寒冬之薪火,终将照亮后世迷途,导引苍生,功在千秋,泽被万代……”

落款是“后学末进河东散人谨识”,并无具体年月,字迹墨色与前面正文略有差异,显是后来添加上去。

你合上这本粗劣、脆弱却承载着某种异样重量的盗版合订本,静静站立在这充斥着陈腐气息的昏暗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竟有些恍惚。

当年那些在困顿、思索、以及对这时代积弊的痛切中写下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愤、却又锐利无比的文字,那些试图撬动铁屋、唤醒沉睡者的微弱呐喊与火星,竟以这种方式,在这远离权力中心、远离风暴眼的晋阳城一隅,在一家破败不堪、即将被时光湮没的旧书店里,与《咸阳春色》这类满足市井猎奇心理的读物并列,悄然流传。

有不知名的读书人(“河东散人”)将其搜集、合订,并写下如此推崇备至、乃至带有悲悼色彩的“跋”……尽管这“跋”的作者显然不知晓那位“英年早逝”的“杨子”并未真的死去,反而以另一种身份走到了权力的顶峰,且其对“杨子思想”的解读,也未必完全符合你后来的布局、妥协与更为深远的谋划,甚至可能与你当下的某些作为不完全相符,但一种奇异而荒谬、又带着些许历史幽默感的复杂感触,仍在你胸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挣脱了播种者的掌控,有了它自己顽强而独特的生命。它们会以你无法预料、甚至意想不到的方式生根、发芽、蔓延,在最适合或最不适合的土壤里,开出或许与你设想中截然不同的花朵,结出难以预料的果实。

当年在困顿中播下的、带着试探与理想色彩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在岁月的尘埃与权力的倾轧之下,它在这被主流遗忘的角落,以这种粗糙、隐秘、被篡改、甚至带着悲情英雄色彩的形式,依旧在默默燃烧,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光与热,等待着可能照亮另一个迷茫心灵、点燃另一簇火焰的机会。

你轻轻地将这本粗劣盗版合订的《时要论》,插回那堆蒙尘的故纸原处,仿佛将一个时代的印记,悄然放回历史的缝隙。然后,从怀中那青衫内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五钱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银光的碎银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轻放在那满是划痕、沾染着斑驳墨渍与污迹的木质柜台上,就在那低头拨弄算盘的妇人手边。

正埋头、近乎机械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核对或许永远对不清的零星账目的妇人,被那一点突然出现、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银光惊动,诧异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对于这间门可罗雀的旧书店来说堪称“巨款”的碎银子上时,那双原本麻木、缺乏神采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愕、难以置信与难以抑制的贪婪混合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黄黑的牙齿,似乎想说什么——

是想问这银子从何而来?

为何给予?

是想道谢?

还是下意识地想喊住你,问是否需要找钱?

但你已转过身,背着那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身影沉稳而无声地融入书店门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与秋日午后略显苍白、却依旧带着暖意的阳光之中,再也没有回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书店内,依旧光线昏暗,微尘在从门缝窗隙挤入的几缕光柱中缓缓飞舞、旋转,仿佛永恒的舞蹈。

门口竹椅上的老瞎子,在银子放在柜台上的轻微声响后,深陷的眼窝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终究归于沉寂。

柜台后的妇人,怔怔地盯着那块银子,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横财”,又仿佛在艰难思索着这银子的来历与意味。

两个少年仍在昏暗的角落,对着那本《咸阳春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那几个穷书生,依旧在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中,埋头寻找着他们的黄金屋、颜如玉与千钟粟。

这里,时光仿佛真的凝滞了,一切如旧,衰败,寂静,缓慢地走向最终的湮灭。

而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于此地购得奇书、从而命运陡转、心中充满茫然与隐约悸动的青涩少年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物是,人非。

那个曾在此地满怀失落、又因偶得奇书而心生茫然的书生杨仪,早已在岁月长河的冲刷、在江湖和庙堂的倾轧搏杀、在无数抉择与背负中,消逝在时光的深处,只留下一段属于这具躯壳的模糊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能穿透重重迷雾、手掌可翻覆天下风云、心中装着万里江山与亿万黎民苍生福祉、同时也铭刻着对挚爱骨血不容侵犯之守护意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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