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故人相认(2/2)
你没有立刻回答。心中那股恶作剧般的玩味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震惊,是恍然,是物是人非的苍凉,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沉愧疚。
如果当年……如果自己选择留下,她的人生是否会截然不同?
是否会免于沦落至此,为了一口“神粥”,将灵魂出卖给这等蛊惑人心的邪魔外道?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你压下。你知道,人生没有如果。而此刻,也并非沉湎于无谓假设的时机。
你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困惑,以及一丝因你的沉默打量而升起的不安,心中忽然一动。
你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与此刻“落魄书生”身份绝不相符、带着几分轻佻与玩味的笑容,目光故意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拖长了声音道:
“姑娘这般问……莫非咱们是在哪张床上见过不成?”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颜醴泉脸上炸开一片惊人的红潮。
那红,并非少女的羞怯,而是混杂了被羞辱的愤怒、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被深埋记忆骤然刺痛的悸动。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你,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无耻之徒!”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混乱的情绪而尖利颤抖。她紧紧攥着臂弯里的“法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这身量,尤其是方才那说话时嘴角微扬的弧度……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温文俊朗、却又在雨夜不告而别、让她牵挂了十几年的小书生!
可……可那个他,是绝不会说出如此粗俗下流之语的!
他永远干净、清朗,带着书卷气,会温和地教她写字,会耐心地给她讲那些圣贤道理……
是错觉!一定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错觉!眼前这人,不过是个言语轻佻、眼神放肆的登徒子,怎会是他?
看着她又羞又怒、眼神混乱挣扎的模样,你心中那点恶趣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与叹息。你知道,这场意外的重逢,不能再以这种戏谑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你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那刻意伪装的轻浮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认真。看着她那双因愤怒和困惑而瞪大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相隔十三载春秋的字:
“醴泉。”
你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直直撞入她的耳中。然后,你又轻轻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杨仪。”
颜醴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倒映着你平静的面容,却仿佛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杨仪?
杨仪!
这个在她心底埋藏了十几年、以为早已随着苦难生活一起腐烂的名字,此刻被眼前这个“登徒子”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叫了出来。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
可那声“醴泉”,那语调,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歉疚与复杂……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你……你不是他!”她几乎是尖声反驳,声音却虚软无力,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颤抖,“他……他不会……”
你没有给她更多自我怀疑的时间,用一种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旧日时光尘埃的语调,缓缓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她所有的挣扎和否认。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继续念出下一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颜醴泉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这两句诗,在她脑海中轰然回响,撞开了尘封十三年的记忆闸门。
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客栈后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她缠着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教她作诗。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在粗糙的纸笺上写下了这首《题都城南庄》。
写罢,他抬头看自己,目光清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醴泉,你瞧,你这脸颊,可比这桃花还要红上三分呢。”
那一刻,她的心狂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只觉得满树桃花都不及他眼中笑意璀璨……
那是她贫瘠少女时代最明亮、也最终成为最尖锐伤痛的回忆。
这首诗,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人面不知何处去……”她无意识地接了下去,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早已决堤,汹涌而出,“桃花……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三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杨仪——!”
一声压抑了十三年、混合着无尽委屈、思念、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将手中那件象征着耻辱与枷锁的华丽“法衣”狠狠掼在地上,像一头受伤后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你的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你。
“呜呜呜……”她把脸深深埋进你的胸口,放声痛哭。
那哭声嘶哑而痛彻,仿佛要将这十三年来所有的孤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委屈、所有被命运践踏的不甘,全都倾泻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你胸前的粗布青衫,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在你的皮肤上,也灼在你的心上。
你身体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因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身躯。她的发丝间是廉价的皂角气味,混合着汗水与那股甜腻熏香的怪异味道,身躯比记忆中丰腴了许多,那是生活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心中没有绮念,只有一片沉沉的愧疚与怜惜。你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低声道:“好了,不哭了……是我,我回来了。”
这句简单的安慰,却如同打开了更汹涌的泪闸。
她哭得更加厉害,攥着你衣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一松手你就会再次消失。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爹娘都不在了……他们都……都……走了……我……我一个人……呜……”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诉说着,泪水浸湿了你的衣襟,也浸湿了这段被突兀接续起来的、错位的时光。
你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与压抑了十三年的情感洪流将你淹没。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你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最终平息下来,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耸动。她依旧靠在你怀里,仿佛汲取着这迟来了十三年、虚幻的温暖与依靠,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十几年间的遭遇。
当年你不告而别后,她父亲颜掌柜先是震怒,骂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久,一个本地刚中了举的寒门士子,因家贫暂住在客栈备考会试。颜掌柜见其虽贫,却是个“读书种子”,前途或许可期,又见女儿时常黯然神伤,便做主将颜醴泉许配给了他,想着总算也是个举人娘子,后半生有了依靠。
那举人起初倒也安分,在晋阳谋了个小差事。两年后,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捐了个监生,得以入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临走前信誓旦旦,说一旦在京安定,便接她过去。岂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在路上遭遇了匪患,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到了京城,攀上了某位官家小姐,早已将糟糠之妻抛诸脑后。无论真相如何,颜醴泉成了街坊邻舍口中“克夫”、“无出”的晦气女人,受尽婆家白眼与折辱,最终一纸休书被赶回了娘家。
父亲虽懊悔当初看走眼,但终究心疼独女,将她留在客栈帮手。日子清苦,倒也勉强能过。
然而八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席卷晋阳,父母先后染病身亡,客栈里的伙计也未能幸免。偌大的客栈,转眼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守着空荡荡的房舍和日益减少的积蓄,在恐惧与绝望中等死。
就在她病饿交加、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路过投宿的商队头领发现了她。
那人自称姓赵,是“大乘太古门”在晋中某地的“香主”。见她尚有几分颜色,又病弱无依,便动了心思。他以“救苦救难”、“同沐老母恩光”为名,将她送到了这归安堂为她诊治,给她食物,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愈后,顺理成章地,她成了这位赵香主的第十八房小妾,也被半强迫地引入了“大乘太古门”。她识得几个字,人又伶俐,加上“香主妾室”的身份,渐渐也在晋阳城这个“归安堂”里混了个“引渡使者”的虚衔,负责接待、开导一些看起来有些身份(比如读书人)或可能带来更多“供奉”的新人。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这些年,他们在好些地方鼓动人闹事,抢粮抢钱,甚至……甚至跟官府刀兵相见。”她靠在你怀里,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认命,“可我还能怎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他给的那口饭吃,没有‘归安堂’这块牌子稍稍挡着点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我恐怕早就……早就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或者冻死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这‘归安堂’,每日施两顿粥,虽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总能吊着命。官府见他们肯出粮安抚流民饥民,省了官仓,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由得他们在本地哄着信徒朝拜……我……我只是想活着,杨仪,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又控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浸透了底层女子在乱世中求存的卑微与无奈。
你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愤怒于那“大乘太古门”的趁火打劫、蛊惑人心,更怜悯于怀中这女子被命运肆意拨弄的凄楚。你感到一丝后怕的庆幸——幸亏此行是微服查访,之前出于避免打草惊蛇,未曾大张旗鼓动用官府力量直接围剿。否则,以颜醴泉这“香主妾室”兼“使者”的身份,一旦事发,绝无可能幸存,恐怕在锦衣卫或刑部衙役的第一波抓捕中,就会如同蝼蚁般被碾碎,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欺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她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更紧地依偎过来,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突如其来的虚幻庇护之中。小小的厢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隐隐传来前院那些信徒们单调而狂热的诵经声,与室内的寂静哀伤形成了诡异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