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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好戏开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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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眼含泪光、楚楚可怜的李月华,扶下了马车。李月华下车时,还仿佛心有余悸般,飞快地朝你离开的山门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惊惧与厌恶,再次引得周围不少妇人一阵唏嘘同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对李月华二人投以更多的同情与关切,而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粗鄙无礼的京城纨绔”则留下了极其恶劣且深刻的“草包”印象。

你这个“外地来的、人傻钱多、行事孟浪、色胆包天、外强中干”的蠢货形象,已成功在众人心目中建立了起来。

你进了庙门之后,并没有去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的大雄宝殿,也没有去风景秀丽、便于赏玩的后山园林。就像个对佛教毫无敬畏、只是来“逛个新鲜”的真正纨绔子弟,背着手,摇着白玉折扇,在这庄严肃穆的寺庙里,漫无目的地东逛逛,西看看。

时而对着巍峨的殿宇佛像评头论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僧人听到),时而对来往的虔诚香客投去好奇或略带鄙夷的目光。

你的行为与周遭虔诚的氛围格格不入,引得真正的香客频频侧目,暗中摇头,守殿的僧人更是对你提高了警惕,却又碍于你“豪客”的身份(那锭银子足够买通许多“方便”)不好驱赶。

最后,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你似乎觉得无聊了,以一句“逛得爷腿都酸了,肚子也饿了”,在一众僧人错愕、无奈又隐含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进了专为香客提供斋饭的斋堂。

此刻还未到正式用斋的午时,斋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提前来的香客和正在收拾整理的僧人。

“掌柜的!管事的!出来!”你一进斋堂,便高声叫道,毫不客气。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体型微胖、面相憨厚中带着精明的中年僧人连忙小跑过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此地是斋堂,不知有何……”

你却不耐烦地打断他,从怀里掏摸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将一锭比之前赏给知客僧更大、足有二十两的银元宝,重重地拍在了斋堂管事僧人面前的桌子上,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道:

“少废话!爷逛饿了!去,给爷弄几个精致的小菜,要快的!有荤腥最好,没有就想办法!再温一壶好酒来!爷不吃你们这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玩意儿!”

佛门净地,公然索要酒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亵渎!

那管事僧人脸色瞬间变了,一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斥责你这无理要求,但目光触及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到嘴边的佛号又咽了回去。

他显然是见过“世面”、懂得“变通”的。得罪一个看似背景深厚的纨绔,可能引来麻烦;而满足他,不仅能得到这笔不菲的“布施”,或许还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僧人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压低声音道:

“施主……施主稍安勿躁,佛门清净地,确实……确实不备酒肉。不过……不过小僧这就去后厨,让师傅们想想办法,给您整治几样……几样精致的素斋,保管味道鲜美!酒……寺中倒有些自酿的野果甜浆,味道醇厚,或许能入口……”

“素斋?甜浆?”

你眉头一挑,脸上嫌弃之色更浓,但似乎也“知道”佛门规矩难以逾越,勉强摆了摆手,像是施舍般:“行吧行吧,快点!爷饿了!要是做得不好吃,爷砸了你们这破斋堂!”

“是是是,施主稍候,稍候!”

管事僧人如蒙大赦,连忙捧起那锭银子(你并未阻止),点头哈腰地退下,快步跑去后厨,吩咐人给你“开小灶”、特别准备去了。

你便不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寻了个相对清净的靠窗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将折扇“哗啦”一声合起,放在桌上。

表面上,你歪着头,斜靠着窗棂,手指无聊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的古树秋叶,仿佛真是个等得不耐烦、百无聊赖的富家子,正在欣赏窗外单调的景色打发时间。

但实际上,从你踏入陌尘寺山门的那一刻起,你那浩瀚如海、精微如丝的神念,早已如同无形无质的水银泻地,又似一张精心编织的感知大网,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陌尘寺的范围。

山门、前殿、钟鼓楼、大雄宝殿、罗汉堂、藏经阁、僧寮、客舍、后山园林、菜地、伙房……乃至每一处偏僻的角落,每一道隐晦的气息,都在你神念的笼罩与感知之下。

这是一种超越凡俗五感的玄妙感知,要感谢索拉里斯那异世界怪物的馈赠,能让你的神念探查上了一个极大的台阶。可以大范围“看”到目力不及之处,“听”到刻意压低的交谈,“感知”到隐藏的内力波动与情绪涟漪。

此刻,你便“看”到,颜醴泉和李月华,在经历了山门前那场“风波”后,已然恢复了“官家女眷”的端庄仪态。她们在一位看起来职位不低的知客僧引导下,先去大雄宝殿,在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捐了不菲的香油钱(那知客僧接过装银票的锦囊时,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很显然,陌尘寺这边,慧明和尚作为知客僧,上次让李月华中了咒法之后,并不适合再次“接待”知府小姐了。

随后,那知客僧——正是你神念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眼神灵活、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僧人,你记得他,正是那晚被你审问的那和尚的直属上司——澄安。

知客僧便满脸堆笑,态度愈发殷勤,以“后院有专为贵客准备的清净禅房,备有上好的香茶,两位女施主可稍作休息,免受前院喧嚣打扰”为由,将她们二人,引离了香客众多的大殿区域,朝着寺庙更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独立的院落方向走去。

那知客僧的笑容热情而职业,言语恭谨,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以及他引路时那略显急切的步伐,都未能逃过你神念的捕捉。他选择僻静禅房而非公共茶寮,显然并非单纯出于好意。

你端起桌上僧人刚奉上的、寡淡无味的清茶,凑到唇边,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茶水的倒影中,你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波澜不兴,唯有猎手等待时的绝对冷静。

禅房位于一处栽种着几丛修竹的独立小院内,环境确实清幽,与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房内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一张禅榻,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角落的紫铜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线清雅的檀香,气味宁神静心。

那微胖的知客僧亲自提着红泥小炉和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进来,动作熟练地为颜醴泉和李月华沏上两杯香气氤氲的香茗,脸上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职业化笑容,此刻显得无比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超出寻常的关切。

“李小姐,颜夫人,请用茶。这是小寺自种的雨前茶,用后山清泉冲泡,味道尚可,两位施主尝尝。”

他双手将茶杯奉上,语气恭谨,随即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目光落在李月华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目光很隐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阿弥陀佛,李小姐,您这病,可算是大好了?瞧您气色,比之前传闻中好了许多,真是吉人天相,想必是佛祖保佑,显了圣迹啊!”

他一副悲天悯人、由衷欣慰的模样,话语里却暗藏机锋,试图引出话题。

颜醴泉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动作优雅,扮演着一个关心小姑子、心思细腻的官家嫂子。

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看了一眼身旁自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摆弄着衣角、显得心事重重、沉默不语的李月华,对知客僧道:

“多谢大师关心。病……身子骨倒是好利索了,只是……”她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唉,就是这孩子,落下了一块心病。真是让人操心。”

“哦?心病?”

知客僧的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再次闪过,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与好奇。

“李小姐年纪轻轻,福泽深厚,不知有何心事难以开解?若是不妨,不妨说与贫僧听听,或许贫僧能开解一二?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亦可解心结。”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如同一位真正关心香客疾苦的高僧。

“可不是嘛。”

颜醴泉又抿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爱怜又无奈地看向李月华,继续用那种既宠溺又头疼的语气说道:

“我家这妹妹,自小性子就静,也没经过什么事。谁曾想,前几日那场大病之后,人是救回来了,魂儿却像是丢了一半。整日里茶饭不思,人也眼见着清减下去,问她怎么了,起初只摇头不说,后来被我问得急了,才悄悄告诉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闺阁秘事:

“原来,她是惦记着那位救了她性命的恩人,那位路过的‘少年神医’。说是那日虽在病中,神思昏沉,却恍惚记得恩人风姿卓绝,医术通神,更难得是仁心仁术……这孩子,怕是……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说着,她还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李月华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与怜惜:“月华,你自己说,是不是?整日里神思不属的,不就是想着那位恩人么?”

李月华被颜醴泉这一推,仿佛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过来,浑身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她抬起头,那张略施薄粉、清丽动人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了两朵清晰可见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知客僧,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难以启齿的慌乱,断断续续地说道:

“表嫂……你……你别胡说……我……我都未曾亲眼见过恩公容貌……只是……只是想当面谢谢恩公……谢他的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自己那因呼吸微促而轻轻起伏的胸口。将一个情窦初开、心事被人说破、又羞又急又带着几分甜蜜忐忑的怀春少女,演绎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那份欲说还休的娇怯,那份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期盼与迷茫,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颜醴泉见状,连忙在一旁“帮腔”,用一种既无奈又宠溺,仿佛拿自家不懂事妹妹没办法的语气,对知客僧说道:

“哎呀,大师,您是出家人,德高望重,我们也不瞒您。我家这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她就是典型的年少慕艾,情窦初开了。她对那位救了她的少年神医,是感激不尽,日思夜想,就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好当面……唉,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呢!我们做长辈的,劝也劝了,可这孩子……拧得很。”

说着,还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这八个字,被颜醴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叹息语气,刻意加重了些许,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李月华羞红的脸颊。

那知客僧,瞬间就“懂”了。

他那双原本隐藏在职业化笑意下的眼睛里,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一阵狂喜!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得意、如释重负以及任务即将达成的兴奋!虽然他极快地垂下眼皮,掩饰住了大部分情绪,但那瞬间的瞳孔收缩,嘴角肌肉细微的抽动,以及身上气息那极其短暂的紊乱,都被你无形的神念清晰地捕捉到。

成了!

佛子的大计,成了!

他在心里恐怕已经狂喊出声。

一个对陌生“救命恩人”心怀感激、情根深种、甚至愿意“以身相许”的知府千金,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完美猎物!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什么少年神医,不过是佛子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如今却结出了如此甜美的果实!他几乎能想象到佛子得知此消息后的赞赏,以及自己将因此事得到的好处……

斋堂内,后厨的效率确实很高,或者说,那锭二十两的雪花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多时,几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小菜”便被那管事僧人亲自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青衣小沙弥,捧着一壶用细瓷壶装着清甜“浆液”。

“杨公子,您久等了,久等了!这是小寺后厨特意为您准备的几样拿手素斋,您尝尝,保管和别处不一样!”

管事僧人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指着桌上的菜肴介绍道:“这是用上好的面筋,仿制的‘红烧肉’,用了秘制酱汁,小火慢煨;这是用鲜菌菇和豆腐皮做的‘素烧鹅’;这是时蔬炒‘虾仁’,用的是山药和马蹄,形味俱佳;这是‘糖醋素排骨’,用的是莲藕和豆制品……这壶是山中野莓和野葡萄酿的甜浆,埋在地下三年了,味道醇厚,您尝尝,虽无酒烈,却也别有风味。”

他介绍得殷勤备至,显然希望能让你满意。

你拿起筷子,脸上带着挑剔的神色,先夹起一块颜色酱红、油光发亮、形似红烧肉的“素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似乎在仔细品味。

“呸!”

下一秒,你猛地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了地上,脸上瞬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恼怒,仿佛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什么玩意儿!看着像那么回事,吃起来寡淡无味,软趴趴的,没一点嚼劲!这也好意思叫肉?你们这破寺庙,是存心糊弄鬼呢?!”你声音陡然拔高,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管事僧人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这……这毕竟是素斋,用料不同……”

你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自顾自地拿起那瓷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那所谓的“甜浆”。随即,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喝到了什么难喝至极的东西。

“噗——!”

你夸张地将口中浆液喷了出来(大部分喷在了地上),连连咂嘴,一脸嫌弃。

“甜不拉几的,酸不溜秋,跟娘们喝的糖水似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这也配叫酒?连街边最劣的掺水私酒都不如!你们这什么破地方,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你的抱怨和斥责声,在原本还算安静的斋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不算咆哮,但那充满鄙夷和不满的音量,足以让整个斋堂里正在用斋或正准备用斋的僧人、香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你。僧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愤怒(对亵渎佛门清净和浪费食物的愤怒)、以及一丝隐忍的鄙夷;香客们则多是看热闹的戏谑、对你粗鲁无礼的摇头,以及一种看待“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般的怜悯与不屑。

而你,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你要让自己“骄纵跋扈、挑剔难缠、不敬神佛”的草包形象,深入人心,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暗中的眼睛,把你和前些日子在庙里听经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无法重合到一个人身上,从而彻底对你失去警惕和兴趣。

你将筷子再次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轻响,对着那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管事僧人大发雷霆:“算了算了!看着就没胃口!不吃了!都撤了撤了!看着就心烦!”

管事僧人如蒙大赦,又不敢怠慢,连连躬身:“是是是,公子息怒,是小寺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您……您喝口茶,消消气……”

他手忙脚乱地招呼小沙弥将几乎未动的菜肴撤下,自己则战战兢兢地捧着茶壶,想给你续水。

你没有理会他,只是气呼呼地,自顾自地端起那杯清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眉头紧锁,仿佛还在为刚才糟糕的“饮食”而生闷气,目光也似乎烦躁地投向窗外,不再看任何人。

然而,在你的神念感知中,这一切的喧嚣与你无关。你的心神,早已如同最精密、最灵敏的雷达,牢牢锁定在了那个从僻静禅院离开后,正提着僧袍下摆,略显肥胖的身体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速度,一路小跑,微微气喘地穿过游人稀少的后殿廊道,绕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侧面,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直奔寺庙后山而去的知客僧澄安身上。

你“看”到,那个胖大的澄安和尚,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相对僻静、栽种着许多翠竹的狭窄通道,竹林幽深,曲径通幽,越往里走,香客的喧嚣便越发遥远,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澄安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年久失修迹象的独立禅院前,停下了脚步。禅院的门扉是普通的木门,油漆斑驳,墙头爬着些枯黄的藤蔓,看起来像是寺中某位苦修僧人或堆放杂物的处所,毫不起眼。

他停下后,先是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抬手,用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力道,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两轻一重,带着某种暗号的意味。

片刻后,禅院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从里面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的年轻僧人。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锐利如鹰,虽然同样身着半旧的灰色僧袍,但身上那股子精明干练、沉稳警惕的气质,却与寺里大多数面容平和、眼神温吞的僧人,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武者,或者探子。

“师兄。”

胖知客僧一见到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在香客面前的圆滑笑容,变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惧,双手合十,低声行了一礼,语气急促。

“进来说。”年轻僧人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侧身让他进来,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向竹林中、小径两端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任何异状,才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将院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斋堂里,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不仅是因为这处禅院的隐秘和接头的谨慎,更是因为,在你的神念清晰感知下,从这个开门接应的年轻僧人身上,明显散发出一股不弱的内力波动。其精纯程度和总量,大约在“玄阶”上品左右。这在内家功夫的范畴里,已算登堂入室,远超普通武夫,足以在江湖上找个小山头开宗立派,担任一方舵主或门派长老。比起你之前随手擒下、武功粗浅的那个和尚,强了不止一筹。

但是,也仅此而已。

“玄阶”上品,放在真正的高手如云的江湖顶尖势力,或者庙堂之上的隐秘力量中,最多也就算个二流好手。让他来当“大乘太古门”中地位尊崇、堪比一派未来掌门人、甚至可能是下任教主候选人的“佛子”?

绝无可能。

你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此人,并非真正的“鸣桫佛子”。

他更像是一个重要的中层头目,一个负责具体事务执行、信息上传下达的“联络人”,或者说,是“鸣桫佛子”与外界、与像胖知客僧这样的底层耳目之间的“中转站”。他的存在,恰恰说明了真正的主使者,藏得比你之前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谨慎。他很可能只是这条毒蛇探出洞穴的信子,或者守护洞穴的侍卫。

禅院内,陈设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一方石桌,两个石凳,一间正房,门窗紧闭。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透着一种缺乏人气的清冷。

澄安和尚进了院子,来不及喘匀气,便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将刚刚在僻静禅房里与颜醴泉、李月华“偶遇”及交谈的一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那年轻僧人汇报了一遍。

他尤其重点描述了李月华那“情窦初开”、“娇羞无限”、“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以及颜醴泉话语中暗示的“报答大恩”、“愿以身相许”之意。

“澄心师兄,你是没亲眼看见那李家小姐的模样!”

胖知客僧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年轻僧人脸上: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欲说还休!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佛子肯现身,只需稍加撩拨,承认自己便是那‘少年神医’,这知府千金,保管立马就得对佛子倾心相许,投怀送抱!咱们筹划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大力气,如今眼看就要成了!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

语气中充满了邀功的意味和对美好前景的憧憬。

然而,那位被称为“澄心”的年轻僧人听完后,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中充满了疑虑与审视。

“此事,当真如此顺利?所有细节,你可都看清了?那李小姐,确是作伪不得?”

澄心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千真万确!”澄安拍着胸脯保证,“那神态,那语气,那羞臊的模样,绝非能装出来的!尤其是她嫂子,也在旁边帮腔,句句不离‘报答大恩’,那意思是既然李小姐的名节尽毁,不如就让这‘救命恩人’娶了她,两相方便,再明显不过了!那‘少年神医’又不曾在李小姐面前露面,咱们佛子,自然可以‘挟恩图报’,不,是‘顺水推舟’!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好事!”

“不对!”

澄心缓缓摇了摇头,背着手在狭窄的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此事,太过蹊跷,也太过……巧合了。”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澄安,“那李月华遭了慧明师叔的‘瑞莲摄心术’,按说心神受损,即便被外力强行唤醒,也需静养多日,且会对类似情境产生极大恐惧。可这才几天?她就如此‘情根深种’?还偏偏是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少年神医’?”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观望着,风声最紧的时候,她跑到寺里来‘寻人’?”

“师兄,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澄安不以为然地说道,他觉得澄心是谨慎过了头。

“这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那李小姐年纪轻轻,情窦初开,被那‘神秘少年’的风采所迷,有什么稀奇?我看,这就是咱们佛子洪福齐天,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合该此女为佛子的大业添砖加瓦!”

“糊涂!”

澄心猛地回头,目光如电,低声呵斥道,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忘了京城那边传来的急报了吗?圣莲佛子,他老人家是怎么栽的?就是因为轻敌冒进,小看了对手,才在阴沟里翻了船,四位明王至今下落不明,圣教损失惨重!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此事,处处透着古怪,那李休之也不是易与之辈,岂能让他女儿如此轻易就范?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眼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又追问道:“今天,除了知府家的两位女眷,寺里,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出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都不可放过。”

澄安闻言一愣,挠了挠自己那颗油光锃亮的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上午的见闻。香客如常,并无特别扎眼之人……除了……他眼睛一亮,忙道:

“可疑人物?哦,对了,倒是有个从外地来的杨公子,看着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人傻钱多的主儿。在山门前,还不知死活地去调戏李家女眷的车驾,被人家嫂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灰头土脸的。”

“后来在寺里瞎逛,还跑到斋堂挑三拣四,嫌素斋不好吃,嫌甜浆没味道,发了好一通脾气,这会儿估计还在斋堂里生闷气呢。除了他,没见什么生面孔,也没见有什么异常动静。”

“外地来的杨公子?”澄心不愧是那“鸣桫佛子”的联络人,旧历江湖,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鹰隼发现了可疑的动静,“仔细说说,什么样貌?多大年纪?举止如何?除了调戏女眷、挑剔饮食,可还有别的举动?身边可带有随从?”

澄安被问得一愣,努力回忆道:“样貌……倒是挺俊,就是那副做派惹人厌。二十出头年纪吧。举止?就那样啊,目中无人,拿钱砸人,典型的纨绔子弟。身边没见带随从,就一个人,骑了匹好马。别的举动……没了啊,就是逛了逛,嫌这嫌那,然后去了斋堂,这会儿应该去客房休息了吧。”

“师兄,我看那人就是个草包,不足为虑。估计是哪个权贵家的败家子,出来游山玩水,路过咱们这儿。”

澄心听完描述,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念珠,眼神变幻不定。一个行事张扬、惹是生非的外地纨绔子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陌尘寺,是巧合吗?

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警惕,但澄安的描述,又确实指向一个毫无心机、徒有其表的草包。如果真是朝廷或者李休之派来查探的人,会如此招摇,留下这么多把柄吗?似乎又不太像。

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暂时压下了对这“杨公子”的疑虑,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一个纨绔子弟,或许……当真只是巧合。但此事关乎佛子大计,宁可错疑,不可不防。那姓杨的,你也派人暗中留意一下,看他是否真的在客房,有无其他异动。至于李月华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必须立刻亲自去面见佛子,将此地情形,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报上去,由佛子亲自定夺!此事已非你我能够决断。”

他目光严厉地盯着澄安:“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盯着前院,特别是盯着李家那两个女人,还有那个姓杨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轻举妄动!一切,等佛子的明确指令!”

“是,师兄!我明白!”澄安见澄心如此严肃,也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忙躬身应下。

澄心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澄安会意,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院门,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而那年轻僧人澄心,则站在院中,又静静等待、观察了许久,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确认澄安和尚走远,四周除了风吹竹叶声再无任何异动,这才转身,快步走进了那间唯一的正房,并反手关紧了房门。

斋堂里,你将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水,缓缓饮尽,舌尖残留着淡淡的苦涩,而你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却加深了些许。

好戏,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这条毒蛇,比预想的还要狡猾谨慎。

不过,越是这样,当你最终揪住他七寸的时候,那份成就感,或许也会更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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