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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归乡怅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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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仪儿!真是仪儿回来了!”

杨七叔公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挥舞着旱烟杆,冲着满院子的人嘶声大喊起来:

“快!快都来看啊!杨仪回来了!咱们杨家的文曲星、大学问家杨仪,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对你们漠不关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仿佛突然被同一根线牵动,瞬间放下手中的活计,停止了谈笑,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聚焦在你们身上。

紧接着,人群如同嗅到蜜糖的蚁群,呼啦啦一下涌了上来,顷刻间便将你和颜醴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呀呀!这就是小仪啊!都长这么大了!瞧瞧这模样,这气派,真是一表人才,比画上的状元老爷还俊哩!”一个穿着红花布袄、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率先挤到最前面,一边用油腻的手试图来拉你的衣袖,一边扯着嗓门夸张地嚷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你脸上。

“可不是嘛!这身衣裳,这料子,一看就是好货!指定是在外头发了大财了!”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珠子骨碌乱转的男人,死死盯着你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质地精良的月白长袍,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贪婪。

“仪哥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啊?这些年都在哪儿高就啊?这位……这位是你媳妇吧?哎哟,长得可真水灵,跟仙女似的!”

“还愣着干啥!快去,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逮了杀了!还有后院那条看门的大黑狗,也宰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招待咱们老杨家的好侄孙!可是有大出息的人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赞美、打探、安排,如同潮水般将你们淹没。

每一张凑近的脸上,都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里,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算计、探究以及对“好处”的殷切期待。仿佛你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可能带来无尽好处的“宝藏”。

你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或粗糙或黏腻的手试图触碰你的衣袖,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和充满功利心的盘问,心中并无愤怒,只升起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漠然。

你理解他们。

对于这些世代束缚在土地上、为一口饱饭、一件寒衣而挣扎求存的人来说,血缘亲情在赤裸的生存需求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这太康镇上的宅院和你父母当年置办的田地,在你离开后,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眼中可以凭“亲族”名义占据的无主资源。他们的行为,与其说是“侵占”,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悲剧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种。只是,时光太久,久到你对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对这座曾经代表“家”的宅院,甚至对脚下这片名为“故乡”的土地,都只剩下冰冷的陌生。

就在你心中最后一丝因“故乡”二字而泛起的微弱涟漪也即将平息,准备带着颜醴泉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嚣时,你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的缝隙,瞥见了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面黄肌瘦,正躲在一个妇人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用一双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未经世事的眼睛,怯生生、却又充满纯粹好奇地望着你。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院中晃动的灯火与人群的影子,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孩子对“外面来的陌生人”最本真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光鲜”事物本能的羡慕。

你的心,蓦然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生活在这里、眼神或许也曾如此清澈、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瘦弱少年。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如果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为每日的口粮、为寒冷的冬衣、为渺茫的前途而耗尽心力,今日的杨仪,会不会也如同眼前这些“亲戚”一样,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幻想,眼中只剩下最实际的算计与对生存资源的赤裸争夺?

你不知道答案。

但这个假设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中那层名为“疏离”与“疲惫”的硬壳。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那是悲悯。

在如今已站在截然不同高度的你看来,他们的市侩、贪婪、对亲情的利用固然可厌,但其根源,何尝不是一种深切的可怜?是贫穷,是匮乏,是看不到出路的生活,如同一张最粗糙的砂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去了人性中许多更柔软、更光亮的部分。

想到这里,你脸上那抹的漠然,缓缓化开,重新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意。

你抬起手臂,虚虚向下一按,并未用力,甚至没有碰到任何人,但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气势悄然散开。同时,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院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静一静。”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满院的嘈杂声浪迅速低落,终至一片略带忐忑的寂静。所有的目光,或期待,或算计,或好奇,都牢牢锁定在你身上。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的心意,杨仪心领了。”你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杀鸡宰狗,设宴款待,就不必麻烦了。我与内子在路上已经用过饭食。”

你说着,极为自然地向身侧微微伸手,将一直安静站在你身旁、面对这阵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颜醴泉,轻轻揽到自己身边,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宣示姿态。

颜醴泉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如同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微微低下头,却没有抗拒,反而下意识地向你靠紧了些,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甜蜜填满。

围观众人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拒绝盛情款待,往往意味着疏远,意味着接下来“攀交情”、“诉苦衷”、“求帮衬”的话头,还没开始就可能被堵死了。

然而,你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被你揽着的颜醴泉,都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你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内袋里,掏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

纸张挺括,在院中渐起的灯火下,泛着令人心动的特有光泽。每一张,都是通行全国、见票即兑的五十两足色官银票。这钱,来自玄牝仙子“贡献”出来、原本属于“大乘太古门”的巨额赃款,于你而言,不过是随手取用的一点零花。

你从那叠厚度惊人的银票中,抽出了约莫十六七张,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递向了站在最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的杨七叔公。

“七叔公,”你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递出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叠寻常纸片,“这里是八百五十两银子。我记得当年我离开时,这院里陆陆续续,住进来了十六户本家亲戚……”

“这些年,或许有添丁进口,或许有门户变迁,我也分辨不清了。就劳烦您老人家,代为分派一下。粗略算来,每家大约能分得五十两。若有不均之处,您老看着酌情增减便是。”

“这……这……仪、仪儿……你……你这是……做啥咧?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七叔公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手,非但不敢接,反而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胡乱摇摆,枯瘦的脸庞因极度的震惊、激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晚风穿过破损窗纸的呜咽,以及众人骤然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五十两银子!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几两碎银的庄户、商贩来说,不啻于一座金山。是他们许多人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巨款!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在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票上,又猛地转向你平静无波的脸,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虚幻的狂喜。

你并未将手收回,只是将银票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我看得出来,这些年,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算宽裕。这五十两银子,算是我杨仪,对各位叔伯兄弟、婶娘姊妹这些年来,替我照看这处先父母留下的宅院,以及那十来亩田产,所耗费的心力,一点微不足道的酬谢,也是一份心意。”

你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

“如果,有哪家觉得在太康镇生计艰难,想要换个活法,搏个前程,这五十两银子,足够当作盘缠。往东去安东府,或者往南去汉阳府,那里有我相识的朋友,办了些叫做‘新生居’的营生。”

“去了那边,只要肯出力,不敢说大富大贵,但一份养家糊口、按月支薪的工总是有的。做得好了,分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也不难。更紧要的是,那边的‘公学’,工匠、职员的儿女,只要年纪合适,都能进去认字读书,不收束修。”

“如果,有哪家故土难离,舍不得太康镇,那这五十两银子,也足够将现在的屋子好好修缮一番,再添置几亩好田,或做点小本买卖。往后日子,想必也能松快不少,至少吃穿不愁。”

“这点钱,东西不多,只是我一点心意。就当是全了……我们亲戚之间这份血脉牵连的情分,也谢谢大家,这些年没有让这宅子彻底荒废。”

你的话,如同一声接一声的洪钟大吕,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一场尴尬到或许带着羞辱的“清算”,或是敷衍的寒暄后迅速的离去。他们甚至做好了被驱逐、至少是被冷眼相对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责难,不是冷漠,而是如此厚重、如此超乎想象的馈赠。

不仅仅是足以改变一家命运的巨款,更是指向一条他们此前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光明之路!给予,原谅,指引……你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圣人”般的方式,处理了这场尴尬的重逢。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瞬间击碎了他们用市侩、麻木和一点点狡黠构筑起来的外壳。

“哇啊——!”

之前那个试图拉你衣袖、嗓门最大的红花袄妇人,第一个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满地尘土,双手猛地捂住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小仪啊!我的好侄儿啊!婶子不是人!婶子对不起你啊!婶子鬼迷了心窍,占了你家的屋,还……还想着从你这儿捞好处……婶子该死!真该死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竟真的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打起自己的脸颊来,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她的哭声和举动,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扑通!”“扑通!”……

方才还围拢着、满脸热切算计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个接一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男人们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女人们掩面痛哭,泣不成声;就连几个半大孩子,也被这气氛感染,吓得躲到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悔恨、羞愧、无地自容、以及对这份厚重馈赠的难以置信的感激……种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们长久以来因贫苦和生活所迫而变得麻木、坚硬的心防。

良知,在这一刻,被你用最直接、最震撼、也最昂贵的方式,血淋淋地唤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跪倒一片、哭号震天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无甚感慨,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释然。

从这一刻起,你与这座宅院,与太康镇,与这些所谓的“血脉亲族”之间,最后那一丝沉重、扭曲、令人疲惫的牵绊,已被这八百多两银子和一番话语,彻底买断了。

银货两讫,情义(如果还有的话)两清。

从此,这里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或起飞之地,而你,只是一个遥远到或许会被偶尔提起、名为“杨仪”的富裕亲戚。

你没有再去看那些哭天抢地、追悔莫及的人群,也没有去看七叔公最终颤抖着接过、却仿佛捧着烙铁般的银票。只是重新握紧了颜醴泉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指尖微凉。

你牵着她,脚步平稳,无声地穿过跪满一地的、沉浸在各自情绪浪潮中的人群,向着后院深处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为拥挤,杂物也更多。但在角落,那棵你记忆中的老树,却比十五年前更加粗壮高大,虬结的枝干肆意伸展,浓密的树冠在暮色中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沉静的阴影。

树下,有两个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小小土包,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放着两块被风雨侵蚀得光滑的石头,权作标记。

那是当年这些亲戚在瘟疫后为你养父母合葬垒砌的坟茔。

你在坟前停下,松开了颜醴泉的手。就着朦胧的暮色与远处透来的微弱灯火,你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长途跋涉和方才纷扰而稍显凌乱的衣袍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皱褶。

然后,撩起衣摆,在长满青苔的湿冷泥地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没有言语,你俯身,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爹,娘,不孝孩儿杨仪,回来看你们了。”

你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孩儿离开十五年,未能尽孝于膝前,亦未能岁岁添土扫墓,是不孝。”

“如今,孩儿……也算略有寸进,未曾辱没二老养育教诲之恩。”

微微侧头,你看向身旁,颜醴泉不知何时,也已在你身侧悄然跪下。

你对她伸出手,她将手放入你掌心,与你一同跪在坟前。

“也给你们,把儿媳妇……带回来了。她叫颜醴泉,是个好女子,等了孩儿十三年。往后,我们会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你握紧了掌中微凉的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座沉默的土包。

“你们在天有灵,便请安息吧。勿再为孩儿挂心。”

说完,你再次俯身,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身,也将颜醴泉轻轻扶起。

不再回头,你牵着她,穿过寂静的后院,从前院那些尚未完全从情绪中解脱、或跪或坐的人群边缘悄然走过,径直出了那扇斑驳的大门,将门内的一切——哭声、悔恨、即将因一笔横财而改变的人生,以及那两座沉睡着至亲的荒坟——都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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