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电力波动(1/1)
电网控制根节点进入离线保护状态的那一刻,瀛海市的电力供应没有立刻中断。龙吟系统的电网控制模块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最极端的情况——根节点失联,所有下层变电站自动切换为本地自治模式,依靠预设的负荷分配表维持供电。这个切换过程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是无缝的,普通市民顶多感觉到灯管闪了一下,冰箱压缩机停了半秒又转起来,连墙上的数字时钟都能靠内置电池撑过这段空白。
但这次不是正常情况。
DNS污染让五座大型变电站没能顺利完成切换——它们的控制器在重启之后需要向龙吟系统的根服务器查询一组用于确认当前电网拓扑是否合法的校验码,不查这组码就不能完成并网合闸。而DNS根服务器还处在中毒状态,把所有的校验码查询请求统统解析到了一个空壳地址,变电站的并网程序在反复尝试连接无果后转入等待超时模式,一连三次超时之后控制器判定电网拓扑校验失败,主动将主变压器转为热备用。五台主变压器退出运行直接导致瀛海市中心城区三个区的供电负荷全部压到了剩余的输电线路上。这些线路在设计时留有安全冗余,本来足以承受短时过载,但前提是自动保护系统能及时响应——而保护系统恰好也依赖那组校验码来确认线路状态是否在允许范围内。
校验码解析失败,保护系统通信异常,过载线路没能及时被切除。城西工业区一条老旧的高压电缆在电流超过额定值百分之四十之后,绝缘层开始发热、软化、碳化。运行了十几年的老旧接头在高温下氧化加速,接触电阻急剧增大,局部过热最终导致电缆绝缘击穿。这条电缆在正常工况下传送的电力占城西总负荷大约三分之一,击穿之后负荷被强行甩到了同走廊里剩下的两条线上——而那两条线本身已经接近满载。其中一条的线路保护终于在这次突变中切除了过载,但也宣告了一个降压站的彻底离线——降压站的离线导致城西大片区域瞬间出现供电缺口,缺口在电网潮流图上以一条直线向周边区域扩散,相邻变电站纷纷启动低压减载自动切掉次要负荷以求保住核心线路。
核心线路活下来了,但次要负荷并不只是路灯和广告牌。它们包括高层住宅的二次供水水泵、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循环泵、以及成千上万部电梯的驱动电机——全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动力源,包括市人民医院的手术室空调。第三手术室里正在进行的一台腹腔镜手术进行到关键阶段,主刀医生的手在患者腹腔内调整着止血钳的方向,头顶的无影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亮度降低了大约三分之一。那是电压骤降之后备用电路自动切入的瞬间——灯没灭,真空泵还在转,但腔镜显示屏重启了。显示屏重启需要大约四十秒——先要加载操作系统,再要校准图像传感器,最后才能恢复手术画面。
主刀医生的手停住了。他的手很稳,在完全看不见内部的情况下没有乱动,但他能感觉到止血钳夹住的血管已经在往外渗血。显示屏还没亮。麻醉医生在低声报血压——在往下掉了。巡回护士冲到显示屏前面用力拍了几下屏幕背面——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技术依据,但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总会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好像拍一下就能把机器吓醒。显示屏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图像校准还没完成,画面是模糊的,但主刀医生已经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血。止血钳滑脱了。随后的抢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输血、补液、重新开腹找到出血点。病人最终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备用电源撑过了最关键的几秒。
手术室的备用电源只是一栋医院综合办公楼所有备用负荷里很小的一部分。市人民医院的设备科早在几年前就写过多份报告请求增加独立蓄电池组以应对可能超出电网设计规范的异常工况,报告一直卡在龙吟系统的预算审批流程里,科室主任曾在一份邮件中写道,“不是没钱,是没权限。”这些邮件后来被墨影存档在内部数据库的某个角落里,博士几年前整理过目时把它们标记为“参考素材”——他没有删掉任何一封。另一间手术室里,另一位病人则没有撑过去。那是一台神经外科手术,手术显微镜在高精度操作时需要稳定的电源供应,电压骤降直接导致显微镜的自动对焦模块在零点几秒内把焦距拉到无限远,主刀医生在完全失焦的视野里碰到了他不该碰到的血管。病人脑干区域出血,抢救无效。
病房区的护士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拼命查看着每一台监护仪是否还在运行,有的监护仪重新启动后连患者的历史基线数据都丢失了,屏幕上只剩下实时跳动的数字。几个长期依赖呼吸机的患者家属围在床边,抓着医生不停地反复确认呼吸机是否还在正常工作。经验丰富的护士长把几个重病人的呼吸机插头从墙上的普通插座拔下来,接到有独立电池组的移动电源车上——这是多年前某次大规模停电后她自己掏钱申请的小设备,平时被收回库房里落灰,今晚被她和两个护士砸开库房门锁硬推到了病房里。
在城西的旧工业区,一条老旧电缆的过载击穿引发了局部供电瘫痪,直接导致几栋老旧公寓楼和附近几个还在运转的小型加工车间设备骤停,数控机床在电流骤降的那一刻失去了定位记忆,正在铣削的零件全部报废。加工车间的老板蹲在车间门口抽着烟,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街道,不知道自己向龙吟系统申请了好几次都没批下来的那条备用线路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也不知道明天拿什么交货。阿六从锈带北配电间里跑出来,站在废弃工厂的楼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跟谁说点什么,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