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屯子年夜饭(1/1)
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屯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先是鸡叫,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咯咯咯的,一只引着一只,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从屯东头响到屯西头。然后是狗叫,追风在院子里对着屯子口的方向吠了两声,像是在回应远处传来的什么动静。接着是剁馅儿的声音,笃笃笃笃的,有节奏地从灶房的窗户里传出来,是胡安娜在剁白菜和猪肉,刀起刀落落在砧板上,又快又匀,听着就让人踏实。冷志军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雪又扫了一遍,扫出一条从院门口到堂屋门口、从堂屋门口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到圈栏门口的干净通道,雪在通道两旁堆成了两道白色的矮墙。他又去柴房抱了一大捆干柴堆在灶房门口,又去圈栏给踏雪添了一槽干草、换了半桶温水,踏雪用温热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打了个响鼻,白气喷在他的棉袄袖子上,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
巴图和巴特尔也早早起来了。巴图把新木楼的门窗擦了一遍,又把楼下的柴火劈了一堆整整齐齐的垛在墙根底下,每一根劈柴的粗细长短都差不多,码得像砖墙一样平。巴特尔帮着林杏儿贴对联和窗花,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一个端着浆糊碗,一个往门框上贴红纸。对联是胡安娜提前从县城买回来的,红纸金字的,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写着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巴特尔个子矮,踩着一个小板凳往门框顶上抹浆糊,林杏儿在底下给他递对联,两个人配合着把对联贴得端端正正的,又往窗户上贴了几张红纸剪的窗花,有鱼有花有福字,红彤彤的映在窗户纸上,看着就喜庆。
中午一过,冷志军家的院子里就开始进人了。先来的是老孙头和老杨,两个人从林场那边走着来的,每人手里拎着一瓶酒,老孙头拎的是高粱烧,老杨拎的是散装的老白干,酒瓶用旧报纸裹着,瓶口塞着软木塞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冲鼻子的酒气。接着来的是赵铁柱和铁蛋,赵铁柱端着一大海碗红烧肉,上面盖着一层油亮亮的酱色肉皮,还在冒着热气;铁蛋端着一盆凉拌白菜心,白菜心切得细细的,拌了蒜泥和醋,清清爽爽的。然后来的是屯子里好几户老邻旧居,有的端着炸丸子,有的捧着一大摞烙好的粘豆包,有的拎着一只杀好洗净的冻鸡,有的抱着一坛子腌好的酸菜,你一样我一样的,把冷志军家灶房的台面摆得满满当当的。
胡安娜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她把各家各户端来的菜一样一样地重新加热、装盘、摆好,又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几道大菜陆续端上桌。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粉条,酸菜是自家缸里腌的,酸味醇厚,白肉是五花三层切成薄片,粉条是土豆粉做的,在锅里炖得透了,吸饱了酸菜和肉的汤汁,又滑又韧。红烧狍子肉是巴图掌勺的,用花椒大料干辣椒炖出来的,颜色酱红油亮,肉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就碎了。她还蒸了两屉白面馒头,馒头出锅的时候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地冒着蒸汽,一个个暄软得像棉花团,摆在竹篦子上,满屋子都是麦面蒸熟之后那种朴实的甜香。林杏儿在灶房门口帮着端菜,一趟一趟的,小手冻得通红,可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嘴里还不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哼得断断续续的,也不成调,可听着就是高兴。
天擦黑的时候,堂屋里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了一起,铺上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粗略数了数有二十多道,盘子摞着盘子,碗挤着碗,中间的位置留出来放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堂屋里坐满了人,两张桌子周围挤了二十来口子人,有坐板凳的,有坐炕沿的,有站着的,挤得满满的,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膝盖碰着膝盖,可谁也不觉得挤,反而觉得暖和,觉得亲热。煤油灯挂在堂屋正中间的房梁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的,把满屋子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皱纹也好、年少的也好、被烟火熏得泛黄的脸也好,在灯下都显得柔和而温暖。冷志军端着酒碗站起来的时候,满屋子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刚梳过,虽然还翘着几根不听话的鬓发,可整个人站在灯下显得格外精神。他把酒碗举起来,环顾了一圈桌边的每一张脸,开口说:过年了,大伙儿都在,不容易。一年到头,进进出出的,能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就是福气。今年收成不错,日子过得也踏实,来年咱们继续好好干,该进山进山,该种地种地,日子会越过越好的。这一碗我敬大家,敬老林子,敬这片养活了咱们的土地和山。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亮在灯下转了一圈。
桌子周围一片应和声,二十来只手纷纷端起了各自的酒碗和酒杯,有酒的倒酒,没酒的倒水,有个小孩端着一碗热豆浆也跟着举了起来。大伙儿一起喝了一碗,碗沿碰撞的叮当声和吞咽声混在一起,像一阵细碎的雨点打在瓦片上,紧跟着就是满屋子的笑声和说话声,一下子炸开了锅。巴图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酒熏的还是被满屋子的热闹劲儿催的,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祝冷叔和嫂子身体健康,声音不大,可清楚得很,说完端着酒杯朝冷志军的方向举了一下,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他喝得急了些,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被他抬手用手背擦掉了,放下杯子坐回去的时候耳朵尖红得透亮。巴特尔学着他哥的样子,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可他没想好说什么,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几动,最后说了一句我也祝你们健康,然后学着巴图的样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他喝得比巴图还急,灌下去之后被辣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逗得满桌子人都笑了。胡安娜笑着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递给他,让他压一压,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缓过来之后也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