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夏末的异样(1/1)
八月底的老林子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日头照在树冠上,把整片山林烘得暖融融的,可树荫底下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凉意,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像伏天那样裹着闷热潮湿的水汽,而是带着一股清冽而干燥的气息,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山里的浆果熟得正旺,托盘儿红透了,山葡萄紫得发黑,五味子一串一串地挂在藤蔓上像红玛瑙珠子,满山遍野都飘着浆果发酵后那种甜腻中带着微醺的香气,引来了成群的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往背篓里装东西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院墙根底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垛。今年的柴火备得比往年都多,是巴图和巴特尔入夏以来一斧子一斧子劈出来的,松木柈子摞得比人还高,晒了一整个夏天,敲上去梆梆响,干透了,烧起来火旺烟少。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样东西——一小卷备用的细铁丝——塞进背篓的侧兜里,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猎刀,刀鞘上的皮扣紧了紧,然后朝新木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巴图、巴特尔,走了!”
巴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他的弓和箭囊,手里还攥着一块磨刀石,显然是刚把猎刀的刃口又蹭了一遍。他的皮肤比去年黑了不少,胳膊上晒出了明显的分界线,袖口以下和以上完全是两个颜色,可整个人看起来精壮了许多,走路的步子稳当而轻快,不像前几年刚来的时候那样总是小跑着跟在后头,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冷志军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像是已经把这个距离当成了自己该站的地方。巴特尔跟在他后面下来的,手里提着一根新削的柞木棍,棍身磨得溜光水滑的,握在手心里正好一手满攥。他比去年又蹿高了一截,已经快到巴图的肩膀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颧骨比小时候明显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再像以前那样豁着门牙。追风从柴房门口的阴凉处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后撅,脊背弓成一道弧,伸完了抖了抖毛,尾巴高高翘起来,走到冷志军脚边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珠子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
三个人一条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山里走去。八月底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干硬干硬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实响,路两边长满了各种野草,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挤在一起,草穗子被风一吹就弯下腰去,露出藏在底下的车前草和蒲公英。路过的几户人家院子里传来各种声响,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的沙沙声,有男人在院子里磨镰刀的霍霍声,有小孩在院子里追鸡跑的咯咯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屯子夏末早晨的寻常画卷。冷志军一路走过去,跟碰见的人都点点头打个招呼,不多说话,步子也没有慢下来。
出了屯子大约走了两里地,就进入了他们的山场。这片山场冷志军经营了好几年了,从屯子北口开始,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往北延伸,翻过三道山梁,一直到老林子的边缘,大约有二三十里的范围。山场里面沟壑纵横,阳坡阴坡交错分布,树木以柞树、桦树和红松为主,林下灌木密实,兽道多而隐蔽,是狍子、野猪和野兔最喜欢待的地方。冷志军每年开春和秋末各下一次套子,收完了就把套子收回来,绝不在山里留过夜,这是他的规矩,也是这片山场这几年一直没断过兽的原因。
进山之后,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冠遮住了头顶上的日头,只有零星几缕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落叶层上像碎银子一样晃眼。地面的落叶还保持着夏末的松软,踩上去沙沙响,带着一股子腐殖质被日头烘出来的温热气息。追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碰到灌木根部或者倒木底下就停一下,仔细闻两遍再继续走。冷志军跟在它后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地面和两侧的灌木丛之间来回扫视,观察着有没有新鲜的兽迹。巴图在他侧后方,手搭在弓臂上,目光同样在四处搜寻着。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前面两个人轻快一些,可眼睛也没闲着,往路两边的树上和灌木丛里东张西望,有时候看见一只松鼠从树干上蹿过去就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又快步跟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住了。它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然后身子一僵,尾巴垂了下来,耳朵朝前竖着,可跟发现猎物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发现猎物时追风会压低身子、耳朵朝前、尾巴平举,可此刻它的尾巴是耷拉着的,耳朵虽然竖着可微微向后贴着,整个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气味。冷志军注意到了追风的异常,加快两步走了过去,蹲在追风旁边看了看前方的地面。
前头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边缘趴着一只狍子。狍子侧躺在地上,身子蜷缩着,四条腿僵硬地伸着,头歪向一边抵着地面,已经死透了。它的皮毛还保持着夏天的红棕色,在树影底下显得黯淡而干燥,肚子微微鼓起,嘴边有一摊干涸了的白沫,嘴角的毛被白沫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发黑发硬。冷志军蹲在狍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定在狍子旁边几步远的几丛杂草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杂草根部的落叶,露出泥土表面上散落着的一些黄褐色的玉米糁子。他捏了几粒玉米糁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巴图,你过来看。”冷志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巴图快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冷志军把手指间捏着的几粒玉米糁子递到他面前让他看,又把那几只手指凑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巴图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股气味他很熟悉,是农药,刺鼻而辛辣,一闻就知道是拌了药的毒饵。“这是毒饵。”冷志军把那几粒玉米糁子扔回地上,声音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火气,“有人往兽道上撒了拌了药的玉米糁子,动物吃了走不了多远就倒。”
巴图站起来走到那只死狍子旁边蹲下,伸手翻了一下狍子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口腔里的状况——牙龈发青,舌头上有溃疡,嘴角的白沫带着一股农药的刺鼻气味。他松开手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冷志军走过去,在狍子周围又转了一圈,发现了更多散落的毒饵,顺着兽道的方向一路撒过去,撒了有几十步远。撒饵的人显然知道狍子会走这条兽道,专门把毒饵撒在狍子每天必经的路上,等着它们吃了倒在这一片。冷志军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毒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巴图和巴特尔说:“把这只狍子埋了,毒饵也收起来,咱们往里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三个人在狍子旁边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巴特尔用柞木棍在地上刨了一个浅坑,巴图和冷志军把狍子抬进坑里埋了。冷志军把散落在周围的毒饵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了口。他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灌丛,在几丛矮灌木的根部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踩在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可深浅和大小还依稀能辨出来——脚印很大,比冷志军自己的脚长出一截,鞋底的纹路是粗横纹的,左脚那只的外侧有一道明显的豁口,踩出来的印子少了一块。冷志军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比了比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又看了看脚印的深浅分布,站起来对巴图说:“这个人不轻,怎么着也有两百斤上下。穿的是一双旧胶鞋,左脚鞋底有个豁口。不是咱们屯子的人,咱们屯子里没有这么大的脚。”
追风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嗅了一阵,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朝着西北方向抬了抬头。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是一条往山坳深处延伸的兽道。他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对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然后跟着追风朝西北方向慢慢走过去。巴图把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巴特尔把柞木棍拄稳了,跟在后面,三个人的步子都放轻了,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尽量压到最低。
沿着兽道走了大约一里地,地势渐渐往下沉,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坳。山坳两侧的坡面上长满了榛柴和野蔷薇,枝条交错着把两边的坡面封得严严实实的,只在沟底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沟底的泥土比坡面上潮湿一些,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追风在山坳里走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这回它没有用鼻子贴地嗅,而是抬起头来在空气中仔细地抽吸着,耳朵朝前转了一下,然后压低身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轻了。冷志军端着枪跟在后面,目光穿过前面的灌木缝隙观察着沟底的情况。走了几十步之后,他闻到了一股烟味——很淡,混在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里几乎闻不出来,可他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对烟味格外敏感,特别是这种烧干柴的烟味,跟烧湿柴的浓烟完全不同,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刺鼻的焦木气。
他停下来,蹲在一丛榛柴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往前看。前面的沟底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被两边的灌木和树冠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地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一堆灰烬被雨水浇过之后结成板结的黑色硬块,中间还有几根没烧透的柴火头露出来,焦黑卷曲着。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还有一个压扁的纸烟盒,红色的包装纸褪了色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冷志军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灰烬旁边的泥地上发现了更多的脚印——同样的胶鞋,同样的豁口,来来回回地踩了不知道多少趟,把那一小片地面的泥土踩得硬邦邦的,上面还叠着一层新的旧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又在灰烬旁边的灌木枝上发现了一根被蹭下来的布条,粗白布的,边缘毛糙,应该是挂破衣服的时候留下来的,布条上沾着一些干涸的暗色污渍,看着像是兽血。追风在那片地方嗅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块石头旁边停下来,低头嗅了嗅,然后退了两步蹲下来,看着冷志军,尾巴耷拉着。
“这是他的临时营地,来这儿下毒饵的,可能不止来了一趟。”冷志军蹲在灰烬旁边,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烬,从里面扒出几个烧了一半的骨头,骨头被火烧得焦黑开裂,可形状还认得出是兔子或者野鸡的腿骨。“他在这里烤过东西吃,在这儿歇过脚,把这一片当成他自己的地盘了。”冷志军把那根布条从灌木枝上取下来,连同那块骨头一起装进布袋子里,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日头的方向。“先回去,把东西带上,回去再说。”
巴图蹲在灰烬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些被踩实的泥地、被火烧焦的骨头、被丢弃的空罐头盒,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伸手从灰烬里捏了一小撮黑灰在手指间搓了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冷志军往回走。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柞木棍,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营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阳光直直地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把林间的光斑缩成了一小圈一小圈圆圆亮亮的白点,落在落叶层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追风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尾巴重新翘了起来,可耳朵还是时不时往后转一下,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冷志军走在中间,手里提着那个装了证据的布袋子,步子沉稳而均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可握枪的手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背在肩上,箭囊里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目光不时往两侧的密林深处扫一眼,像是在提防着什么。巴特尔走在最后,柞木棍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脚步虽然轻快可也带着一股子绷紧了的劲儿。
走出山场边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冷志军在那块刻了屯子记号的木牌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牌扶正了一下——木牌被风吹歪了些,他用脚把底部的土踩实了,又看了看牌子上“本屯山场,外屯勿入”那行字,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深深地烙进木头里,笔画粗黑而醒目。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屯子的方向继续走。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追风偶尔甩动尾巴的轻响。屯子的轮廓从远处的坡顶后面慢慢露出来,灰褐色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暖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竖成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冷志军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在归途的土路上,身后背着枪,手里提着布袋,布袋里装着毒饵、布条、骨头和那些从被毒死的狍子身边捡来的证据,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一块石头。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事——先去屯长家,再把老孙头和老杨叫上,明天带人去那片山场里把剩下的毒饵都清干净,然后得找出这个人是谁,不能再让他这么祸害下去了。追风跑了几步,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像是催他快些走。冷志军收回思绪,加快了步子,朝着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正站着朝这边张望的胡安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