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2/2)
她没有关掉电影。就让那部片子继续放着,让那些温暖的颜色在房间里跳动,让那些轻柔的配乐在耳边流淌。周凛月在她怀里沉沉地睡着,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低头,在周凛月的头发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醒了就好了。醒了就不烧了,鼻子就通了,嗓子就不疼了。醒了再给你切西瓜,再给你熬粥,再给你泡药。什么都给你弄,什么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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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月这场感冒,足足病了小两个礼拜。陈星灼从空间里翻出了各种药,感冒冲剂、消炎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轮着吃。周凛月每天被按在床上,喝粥、吃药、睡觉,偶尔被允许看一会儿电影,但陈星灼严格控制时间,怕她费神。周凛月说她是把自己当坐月子在伺候,陈星灼没接话,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去小客厅准备新鲜的水果给她补充维生素。
那两个礼拜,雪几乎没有停过。不是那种飘一阵就歇半天的小雪,而是铺天盖地、没日没夜的大雪。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雪片密密匝匝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砸下来,前一天的雪还没化,后一天的雪又盖上去,一层一层,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了白色的深渊里。
要不是温度没有再降低,真想是回到了极寒时期。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上了半扇大门。陈星灼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屋门,用铁锹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从屋门口到院门口。但往往到了下午,那条小路又被新雪盖住了。她也就不怎么清了,反正出不去,清也是白清。
基地里的活计,应该都停了。打渔队出不了门,河面冻得能走人,但没人敢走。种植队的大棚被雪压塌了好几个,剩下那些也是勉强支撑。巡逻队倒是还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但那也只是象征性的——这种天气,连贼都不想出门。
各家各户到了饭点,屋顶的烟囱就开始冒烟。那景象在雪天里看得格外清楚——灰白色的烟气从一个个烟囱里冒出来,有的浓,有的淡,有的直直地往上升,有的被风吹散,贴着屋顶飘一会儿才消失。整个小区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那些烟气是森林里升起的炊烟,证明
但陈星灼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烟气在一天天减少。第一周的时候,每到饭点,几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到了第二周,有些烟囱就不冒了,或者只冒一小会儿就停了。到了第三周,冒烟的烟囱只剩下一半左右。那些还在冒烟的,烟气也越来越淡,越来越短,像是炉子里的火在慢慢熄灭,连挣扎都显得有气无力。
陈星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库存见底了。不是不想烧,是没得烧了。柴禾烧完了,煤也烧完了,只能省着点,每天烧一小会儿,把屋里弄得不那么冷就行了。至于吃的,更不用说了。
十一月初,天气稍微好了一点。雪停了,虽然还是阴天,但至少不再往地上砸东西了。温度依然低,零下二十几度,但没有了风雪,出门至少能看清路了。
于是,很多人开始走出家门。
陈星灼是有一天早上站在二楼窗前往外看的时候发现的。巷子里,有三五成群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背着破旧的背篓或编织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外面走。他们的动作很慢,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像是在雪海里游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结伴说笑,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绝望的朝圣。
陈星灼看着那些人,心里大概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出基地,到外面去找吃的。基地不会管你的死活——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你干活,就有饭吃;你不干活,就没有。现在没有活干了,食堂虽然还在开,但那是给还在工作的人准备的。打渔队、种植队、巡逻队、管委会、食堂本身……这些还在运转的部门的人,还能领到一份口粮。其他人呢?自己想办法。
所以这些人只能出去。外面是冰天雪地,路都看不清,能有什么吃的?没有人知道。但不出去,你就会饿死在家里。出去了,说不定运气好,能翻到几个被雪埋住的野菜根,或者捡到一只冻死的兔子,或者找到一处还没被人发现的废弃仓库,机会渺茫,但总比在家里等死强。
有些人已经开始崩溃了。不是身体崩溃,是精神先于身体崩溃。陈星灼注意到,小区里最近安静得不像话。以前虽然也不热闹,但偶尔能听到孩子的笑声,能听到大姨们站在门口聊天的声音,能听到有人吵架有人骂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偶尔一声狗吠,然后又是长久的死寂。
有些窗户,以前晚上会透出灯光,现在黑了。有些烟囱,以前到饭点会冒烟,现在不冒了。那些窗户后面、烟囱里,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活下去,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人。
周凛月的病在第十三天的时候终于好了。烧退了,鼻子通了,嗓子也不疼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茫茫的雪原,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陈星灼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她把周凛月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窗外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看着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
她心里也在想,这些人能撑多久?这个冬天还有好几个月,现在才十一月初,最冷的时候还没到。等到了深冬,要是温度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外面什么吃的都找不到的时候,这些人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守好身边这个人。至于别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要是雪继续下,那就是等于回到前面几年,要是雪能停,那基地的秩序还是可以恢复的。
“走吧。”她轻轻拍了拍周凛月的背,“楼下的炉子该添煤了。”
两人下楼。一楼客厅的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暖气从炉身散发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陈星灼打开炉门,往里面添了两铲煤,用火钩捅了捅,让灰落下去,火苗窜上来。炉火映在她脸上,橘红色的,照出她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周凛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陈星灼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
“怎么了?”
周凛月把脸贴在她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陈星灼放下火钩,把手覆在周凛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人就这么站在炉子旁边,谁也没说话。炉火呼呼地烧着,暖气从炉身散发出来,把两人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但没有人来敲门。这个冬天,大概不会有人来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