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愿你得偿所愿(2/2)
「我就是现在想尝尝,让厨房的小马给些原料……以前的味道,哦,抱歉,音韵,你是听不大懂的……我忘了」
塞拉斯蒂亚嘴上没说什么,只管往自己杯里放了七八块。
餐车上那只装方糖的盏碗,已经快要见底了。
“姑妈……我觉得,你也该听听露娜的建议了。”音韵抬眼望向她,语气很轻,“她可不止一次在往来的书信里抱怨过,你这样的饮食习惯。”
那杯浓稠得早已分不清是糖化水还是水化糖的棕色液体,塞拉斯蒂亚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地喝下去的。
黑麦面包也是一样,原本健康的食物,宇宙公主也要抹着黄油吃。
“抱歉,姑妈……我没想过,你的口味已经变得如此奇特了。”音韵的目光轻轻扫过餐车上的面包,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你该放下了……”
“……”
“读到来信,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塞拉斯蒂亚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杯盘,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可音韵的注意力早已全然落在她杯底残存的那点浓稠棕液上。
“塞拉斯蒂亚姑妈。”音韵又低低唤了一声。
“清醒一点吧,这实在太荒唐了。”
“音韵,我清醒的很,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
那些信件留给音韵的只有零碎记忆,其间夹杂过心动、懊恼,还有爱慕。
闪耀盔甲时常在字里行间吐露,身处坎特洛特的日子何等枯燥乏味,纵使恪尽职守,本就是军人义不容辞的本分。
“他的文笔很好,可马却有些愚笨、耿直。信中的他更具人情味,会设身处地考虑你的感受,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还有不少表达倾慕的词藻。”
塞拉斯蒂亚望着音韵,一眼便从她的眼眸里看见回溯的过往,甜蜜的点滴与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你可以从他的信中,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闪耀,比现实里更加体贴、更加周到、更加善于言辞。”
“可是没有小马是完美的,”音韵说着,神色不自觉染上一层忧愁,“他擅长统领军队,和士兵待在一起才是他的舒适区。可面对我们这些雌驹,常常拙于言辞,多言反而容易出错。”
“再何况,他同午夜闪闪那拧巴的关系,我心里清楚……午夜,大概根本不认他这个哥哥,不过是看在紫悦的面子上,外加还有我的一层关系。”
“只不过初次相见的时候,她望向我,眼神里或许藏着几分……讶异与欣赏。我始终想不透其中缘故。”
“姑妈,你应当把全部缘由对我坦白。”音韵语速平缓,语气却带着恳切,“你说的话处处含糊,如今我唯一能够规劝你的,只有你的身体。你的饮食已经一塌糊涂,你不能再置之不理。”
“……原来是这样,呼……”
塞拉斯蒂亚抬首,目光涣散地投向空旷的暗处。
“许多细节我早已记不真切——转眼已经过去五百余年。”
一层朦胧的水光浮现在她的眼角,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悲戚。
“音韵,很多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我……不知道。”
——塞拉斯蒂亚无从分辨,自己眷恋的到底是那道虚幻投影,亦或是桑博本马。
自上次一别,已是整整五百年。
漫长岁月消解掉他分明的眉眼,记忆之中只剩一片灰蒙、难以辨认的样貌。
每当收到回信,那份雀跃欢喜,到底发自真心?抑或……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心念所系的究竟是谁。
「真的要去求证,辨明心中真伪吗?」
「可一旦付诸行动,代价太过凶险」
「……」
……
辞别音韵公主,塞拉斯蒂亚收拾好随身物件,处理完手边诸事,回到了皇家城堡。
她没有走向属于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来到觐见室,在那面醒目宏大的镜子之前,静静蹲坐下来。
她凝视镜面之中的身影,失神落魄的模样一览无余。心绪翻涌,辗转犹豫,裹挟着几分愤懑,到头来,却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两道已然干涸的泪痕,不知已经在脸颊停留了多久……
镜面冷光笼罩着塞拉斯蒂亚,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轮番翻涌。
仲夏的林间,愿望树下的光景历历在目。
「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来这个地方…我一直都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直到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现在我想让你帮我写下这个愿望」
「……」
「塞拉斯蒂亚,能帮我写下吗?」
「你是我永远的唯一」
「请放下你的蹄子,因为我看见你了……」
画面一转,是那间歌舞厅,属于背弃誓言、偷偷幽会的夜晚。
「嘘…没必要想太多」
「我们都几个月没见了,相见的机会如此稀少,而你又不能在此久留。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能伤害到谁呢?」
「可是……星璇又说起我们要改变这一切,他要我立下誓言,可我终究破坏了那个誓言」
回忆继续向遥远的往昔沉降,初次相逢的场景浮上心头,星璇半开玩笑,当众说要将她许给桑伯。
「……」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塞拉斯蒂亚其实是个坏蛋,有意思。」
「你看起来并不像匹作恶的小马对吗,公主?」
那时的她慌乱无措,言语颠三倒四。
「我,哦不,我……」
「我们的塞拉斯蒂亚?哦不!她的心就像钻石一样!纯洁无瑕。」
「我能看出来,她可真是美若天仙呀。」
这番话语让她心神大乱。满口腔浓烈苦涩的咖啡在喉间咕噜打转。
「哈!你们看起来倒挺般配的,把她许给你,你看怎么样?」
下一刻,咖啡猝不及防喷薄而出,尽数溅落在桑伯的脸上。
而这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没有分毫计较,从容用幽默化解了这场窘迫。
“……”
“公主殿下?”
一道问询骤然打破了沉沦的回忆。
是管家先生。
“您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整座城堡,都未曾见到您的身影。厨师说您方才离开过……好吧,锅炉房的气压已经充足,到时间,您该去洗浴了。”
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等月亮公主回来再说,我想在此稍作停留。”塞拉斯蒂亚没有转过身,单薄的侧影映在镜面之上,“待到她结束夜巡归来,倘若见到我,便转告她,我在这里等她。”
“遵命。”
管家先生离开了。半晌过后,四下重归一片寂静。
塞拉斯蒂亚这才取出方才悄悄藏在胸甲之下的那一页纸片。
——「我至此不渝」。
“……”
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偌大的觐见室一片死寂,镜面泛着冷幽幽的魔法微光,映出她孤单发白的侧影。
周遭只有远处走廊偶尔传来卫兵换岗的微弱声音。
她就这么静静蹲坐在镜子跟前,蹄尖抵着冰凉的石质地面,静候着,露娜的到来……
月华流转,映在四面琉璃墙壁,漾开一片清辉。
高大的石柱割裂光影,挡去部分月色,仍有碎碎的银光,静静铺洒在塞拉斯蒂亚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已是夜半三更。
一阵阵铠甲金属磕碰踏过石地的声响,缓缓传入塞拉斯蒂亚的耳畔,在空旷殿堂之中悠悠回荡。
“姐姐,你这是大发慈悲了吗?”
露娜的语调听来分外轻巧,带着一层揶揄。
“专程守在觐见室等我归来。怎么,你是打算忏悔?”
“回程路上我想通许多。你也曾向音韵探问过,深陷情爱的小马,可以如同她一般双向奔赴、彼此成长。可相恋和缔结婚姻,从来不能混为一谈。就算这是你一生仅有的情窍初开,明明一早便预见了结局,仍要一意孤行。旁人唤它作爱恋,但于你而言,那只会酿成一场悲剧。”
“姐姐,你分得清楚——”
露娜迈着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步伐踏进大殿,视线无意间扫过殿内角落,心口骤然咯噔一下。
戏谑的神色瞬间褪去,她急忙上前。
“……”
急促的步履行至半途,待真切看清塞拉斯蒂亚蹲踞在镜前的模样,脚步便徐徐慢了下来。
“……塞拉斯蒂亚,你没做傻事吧。”
塞拉斯蒂亚没有应声,仿佛才从纷乱思绪之中回过神,失神地望向露娜。
蹄尖下意识向内收拢,把泛黄纸片紧紧掩在蹄心,可片刻之后,她却缓缓松开了蹄子。
死寂的觐见室里,纸片脱离蹄掌,悠悠打着旋,静静坠落在石砖地面。
“没有。有你在这里,我哪里还敢呢。”
塞拉斯蒂亚声音低沉,字句里浸着一层凄凉的自嘲。
“我……抱歉,姐姐,我得确认。”
露娜迈步走到她的跟前。
地上那张泛黄的纸片就横亘在两马之间,她却暂且没有去看,目光只落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
“已经很晚了,不是吗。”露娜的蹄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容,语气褪去了先前所有的揶揄与尖锐,只剩下沉郁的担忧,“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态。这件事太过沉重,我不愿看见你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可这份温存仅仅片刻,露娜便收回了蹄子,目光沉沉锁在塞拉斯蒂亚身上,直白的问题猝然出口:
“姐姐,你和他有染吗?”
塞拉斯蒂亚的肩翼微微一颤,垂落眼帘。
“你要我怎样回答你……”
“我们已经许久未曾真正相见。千年前,我为他留下过一些东西。”
“什么?”
“不然你以为那些信件又是从何而来。”
“你们有过温存吗?”
“有过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
“可他也曾像你这般抚摸过我的脸颊。我们,不也曾有过羽翼相拥的时候吗?”
“那不一样,姐姐。桑博是雄驹。”
露娜捧起她略显憔悴的脸庞,缓缓靠上前,右蹄环住她的脖颈轻轻揽住。
“无论是浅薄还是深切,本质全都不一样。”
露娜垂着头,下巴轻抵在塞拉斯蒂亚蓬松的鬃毛之上,拥抱的力道克制而沉重。
“抱歉。无论如何,我并不看好你们。你们本就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除非……姐姐,你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
“……我不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究竟对两个世界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或许只是一丝微澜,或许已然抵达倾覆的临界。”
“倘若再踏入那道时空之门,那便只会是最后一面。”露娜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塞拉斯蒂亚的面颊,呼吸交叠在一起。
“……”
“我也不知道。”塞拉斯蒂亚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一个隐秘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盘旋:
就把它当做最后一次吧。
露娜无从洞悉她脑海里的私语,可怀中这匹天角兽转瞬即逝的神往,藏不住,落在了露娜眼中。
相拥没有带来宽慰,反倒让那份潜藏的执念愈发清晰。
“你心里是这么打算的——权当那是最后一次。可姐姐……你万万不能前去,一定要三思。”
“我能不这样做吗……”
塞拉斯蒂亚声音黯然,“妹妹,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露娜,别这样……”
“我依旧看不透你那一段过往,塞拉斯蒂亚,可是——”
露娜的神态绷得很紧,内心万千矛盾翻搅。周身流转开一层朦胧魔法微光,撩动她七彩斑斓的鬃毛。
她往前靠近,落下一个浅而仓促的吻。
随即稍稍退开,身躯缓缓垂落,一双眼眸沉沉地锁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
方才冲动的余韵还萦绕在呼吸之间,语调裹着一层自嘲的苦涩。
“即便在你心中,我对你的爱不及他的半分……”
“可未尝不能望梅止渴。”
“……”
那声几不可闻的“别”尚且来不及吐露,便被露娜近乎讨好似的亲昵,硬生生封在了喉咙之中。
“你们……也像这样过吗?”
压抑的情绪翻涌而出,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渐渐濡湿了塞拉斯蒂亚的脖颈。
“露娜……”
“姐姐,我就是想知道——”
“时间或许能冲淡一切,但那些过往,真实确凿地发生过。谁也说不清,尚且年少的你做出过何等疯狂的事。我们同是那位‘疯子’的学生,那时候你还未曾通透开悟,未必不能青出于蓝。那时的你,又是那样澄澈。”
“就算我可以不去追究你的种种失控,也于事无补,无法消弭已经铸成的错。我讲过,那一部分旧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摆在眼前的,是我与你。”
“你和星璇早已搅动过跨时空的涟漪,可我对此依旧一无所知。你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
“……不管你的过去如何,如今,我想把它盖上。”
“我不需要你许下任何承诺,姐姐。如同午夜闪闪那般,用过度保守的方式,为紫悦筑起一层保护,未必就是好事,却至少可以换得内心的安稳。可你,在这件事上从来做不到坦诚,我心里很明白。”
“所以,走吧。离这面镜子远一些。去梳洗歇息,不要再任由自己的生活这般失序。”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的被动,我也不想管着你,姐姐,那样会很累……”
“公主首先也是一匹小马。只有你的生活步入正轨,你才能够好好统领这个国家。你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倘若你真的毫无瑕疵,那便不再是塞拉斯蒂亚,也不再是我的姐姐。”
“我原谅你,可以了吗……”
“塞拉斯蒂亚,别再惦记这面镜子。我不会将它打碎,但你也不许再靠近它。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如若不然,我便只能效仿午夜闪闪的做法。”
“露娜……”塞拉斯蒂亚的声音微弱。
“别逼我。”
——试想一下,倘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将来会诞生一个比午夜闪闪更加偏执,令我们之间关系彻底异化的露娜……
“拿上你的东西,姐姐。”
趁早收手吧,塞拉斯蒂亚。
宇宙公主没有再多说一字,终究转身离开了觐见室。
仓促的蹄声在殿堂里回响,一点点消散在长廊深处。
大殿终于重归死寂。
月光淌过琉璃墙壁,冰冷铺洒在空旷的石砖地上。那张写着「我至此不渝」的泛黄纸片,已经被塞拉斯蒂亚带走。
……
殿内只剩露娜一马。
“还好,你没有做出傻事,姐姐……”她低声自语。
“如果这一切纠葛,终究要有马出面制衡周旋,我心甘情愿。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她轻轻嗤笑一声,满是疲惫的自嘲。
“呵,把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滋味……我们都还是疯子。”
……
「——疯子的老师,疯子的学生」
「就连一代代受其教诲的,到头来依旧是……疯子」
「但愿午夜闪闪可以信守自己的诺言。
紫悦……大抵还算得上幸运,不过是身陷漩涡,尚且未受其害而已。可这份幸运,又能够维系多久?」
未来无从预判。
能够洞悉结局的,从来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