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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花盆里的枯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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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那碗药被倒进花盆之后的第二日,那株兰草便有些不对了。

谷雨是最先发现的。她清晨端着空碗去廊下倒药渣,蹲下身时目光扫过那只粗陶花盆,发现兰草的叶尖上多了几处枯黄的斑点,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伸手碰了碰那几片叶子,指尖传来一阵干涩的触感,和旁边几盆还活着的兰草完全不同。她没有声张,端着空碗回了屋,在楚卿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楚卿鸢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盆兰草,蹲下身将其中一片叶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谷雨把那只花盆搬到了后院角落里,搁在平时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

那一整天,小菊都在等着。她擦铜盆的时候等着,扫地的时候等着,端水的时候也在等着。她等着听见倾云院里传出惊慌的声响,等着看见有人匆匆跑去请府医,等着楚卿鸢的房门被紧紧关上,里面传出压抑的呻吟。可她从早等到晚,什么都没有等到。午后她借着送水的机会从楚卿鸢的窗前经过,看见楚卿鸢正坐在桌前写字,面色如常,甚至还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问了一句“水放门口就行”。小菊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药没有起效。她不确定是那药本身出了问题,还是她哪里做错了。她只知道自己昨夜一宿没睡,今日一整天都在抖,而楚卿鸢依旧好好坐在那里,写她的字,喝她的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第三日,事情便藏不住了。那盆被搬到后院角落里的兰草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卷曲发黄,根部的泥土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从内里侵蚀过。谷雨按照楚卿鸢的吩咐,没有将那盆枯草扔掉,而是将它原样搁在后院角落后,又从小厨房另外搬了一盆相似的兰草放在廊下原来的位置,看上去和先前没什么两样。楚卿鸢没有让人去查那药里到底掺了什么,也没有让人去质问小菊。她只是在那日午后,将谷雨和沉香叫进屋里,低声吩咐了几句。谷雨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沉香留在屋里,将楚卿鸢平时喝水的茶盏、吃饭的碗碟、常用的杯盏一一收起来,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全新的青瓷杯盏摆上,和先前那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釉色略微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几日,楚卿鸢没有再碰过府里送来的任何吃食。大厨房送来的药她照例让谷雨接了,照例倒进花盆里,照例端回空碗放回院门口。而她自己喝的水、吃的点心,全部由沉香从小厨房单独送来,不经过第三个人的手。她照常每日坐在窗前看账册、写字、翻游记,偶尔去花园走一圈,步子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如常。她不知道那药里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药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她知道有人想让她在及笄礼之前出事,而她不会给对方那个机会。

第四日,珠云借着送花样的由头来了一趟倾云院。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廊下那盆依旧绿着的兰草,又扫过院中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的屋舍,然后收回目光,将花样交给院门口的小丫鬟,转身离开了。她回到楚婧嫣的院子时,楚婧嫣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诗集。珠云走到她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大意是倾云院一切如常,楚卿鸢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楚婧嫣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一页翻过去之后又翻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珠云站在一旁,见她没有吩咐,便退到门外候着。

楚婧嫣独自坐在窗前,将手中那本诗集合上,搁在桌角。她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道被窗棂投下的细长光影,心里转着几个念头。药没有起效。是小菊没敢下手,还是那药在煎煮的过程中失了效?又或者是楚卿鸢察觉了什么,提前做了防备?她想了片刻,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将诗集重新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她没有急着再传话给小菊,也没有再让珠云去打探。距离及笄礼还有两日。她还有时间。她将书签从那一页取出来,换到了下一章开头的位置,像是将一件还未落定的事往后挪了一挪,暂时搁在了一旁。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叶气息,凉丝丝地拂过她的面颊。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面那片被暮色渐渐吞没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窗户合拢。

及笄礼的前两日,侯府里的忙碌到了顶点。福伯带着人将正堂最后布置了一遍,香案上铺了崭新的红绸,礼器一应擦得锃亮,堂前的台阶也用清水冲过,青砖缝里的枯叶被扫得干干净净。宁夫人又来了一趟,将楚卿鸢及笄那日要穿的衣裳从头到脚核了一遍,连系带的颜色和腰佩的穗子都重新比过,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离开。临走时她拍了拍楚卿鸢的手背,说了一句“那日我早些来”,楚卿鸢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上了马车。

那天夜里,楚卿鸢坐在窗前,将君玄澈先前寄来的那几封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一封看了一遍。信不长,每一封都只有几行字,说的都是正事,末尾总有一句“不必挂念”。她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窗外月光清透,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榻边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肩头,闭了眼。她没有再去想及笄那日君玄澈能不能赶回来,也没有再去想楚婧嫣那边还会不会有别的动作。她已经做了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只能等到了那日再说。

而楚婧嫣的院子里,灯还亮着。楚婧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素笺,上面是她这几日来反复斟酌的几行字,原本是打算及笄礼后寻个由头递到太子府去的。她看了那几行字许久,忽然将素笺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蜷曲发黑,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将那些灰烬轻轻拂去,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取出那只上了锁的小匣子。匣子里除了那只小纸包,还有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她将瓷瓶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锁好抽屉,站起身,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内室。及笄礼还有两日。她还有最后一步棋可以走。

此刻,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趁着夜色赶路。车厢内没有点灯,君玄澈靠在车壁上,左臂的伤口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夜色从车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眉眼间。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他数着回京的路程。距离城门还有不到两日的路。他闭上眼,将那只受伤的手臂搁在膝上,指尖在纱布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伤口已经收口了,然后重新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干冷的气息,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像是在那片有节奏的颠簸里,一点一点地把归期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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