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面试(2/2)
平民。
这个词在蒙德城的意义和在别的国家不一样,蒙德没有贵族平民之分,但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那些住在城中心大房子里的孩子,和那些住在城边小屋子里的孩子,他们走的路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未来的选择也不一样。
蒙德大部分有些背景的家庭大多都是请的家庭教师,他们不需要把孩子送到公共学堂去,因为公共学堂的老师和教材都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但求学的道路不应该被阻断,所以有了各式各样的学府,有专门为贵族设立的学院,虽然现在也不完全是贵族的专属,但那些学院的门槛和学费,已经把大部分平民的孩子挡在了外面。
“里面的小孩可怕得很呐!”莉诗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前段时间,就有个老师被逼疯了。”
她开始解释:“在很久以前,贵族统治期间,上任的老师都是公职人员,体罚普遍,家长无能,学生被罚很是残酷。而现在,蒙德有正规的学院了,老师是普通市民。风息学院的很多孩子,父母要么是冒险家,完全不参与孩子的人生轨迹,要么就是长期不在蒙德城内的骑士。太过于信奉自由至上的代价就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最后用了最简单直接的那一个。
“养成了油盐不进、横行霸道的孩子。”
“上次有个老师,被当众羞辱。虽然我不清楚那个老师做了什么,但是那群孩子实在是太过分了!”莉诗说完这话的时候,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莉诗,她不写诗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吧。
她的愤怒无需用任何成语来修饰。
“我明白了。”
难怪会向我这个毫不知情的人投递邀请函,一个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外国女孩,一个被蒙德市民称为正义小姐的年轻人。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被逼疯的老师留下的空缺,而我就是那个刚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的人。
不过还是过去看看吧。
我加快了脚步,莉诗跟在我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蒙德城清晨的街道上。
“喂……你真的想去啊。白日幻想一下就好了,执迷不悟干嘛。”莉诗在我身后劝说,“我不跟你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走了,晚点见!”
莉诗说完人就没影了。
风息学院并不偏僻,大概走了二三十分钟就到了。
好吧,要不是为了躲一些人,可能还要再快一点。
这一路上我又遇到了好几个认出我的人,有人冲我喊:“是暗夜英雄!”
我假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学院的大门是一道铁艺拱门,门柱上刻着“风息学院”四个字,字迹有些斑驳,大概有些年头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两边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
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长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你……”我的“好”字还没说出口,守卫的骑士看到我就朝着里面跑了去。
我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领带都被风吹歪了,跑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是……是正义小姐!”他磕磕绊绊地念着我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音节的发音都不太对,连在一起就更不对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放弃了挣扎,图省事喊了这个蒙德市民挂在我头上的荣誉称呼。
“请进请进。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埃理斯。”他侧身让开,一只手朝门里伸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得像在迎接一位贵宾。
我跟着他走进了学院。
每走一步都有几颗小石子从脚边滚出去,在路面上弹了几下,停在了灌木的根部。
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窗户是拱形的,窗框漆成了深绿色,和灌木的颜色呼应着。
建筑前面的空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野草,被晨露压弯了腰。
埃理斯一边走一边介绍风息学院的背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说学院是西风教会资助建立的,已经有几十年历史了,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学生,有些去了须弥求学,有些成了冒险家,有些在蒙德城的各行各业里发光发热。
他带我看了一楼的教室、二楼的图书馆、三楼的教师办公室,每一间都打扫得很干净,桌椅摆得很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一位老师写的板书。
我在一间教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大概能坐二十来个学生。
埃理斯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也落在教室里,沉默了片刻。
我趁这个间隙,开始询问莉诗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我问他,这些是否属实。
埃理斯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他可能觉得隐瞒还是纸包不住火,点了点头。
他说老师们很多离开,要么去须弥求学,他们的志向高远。
要么成为冒险家,他们的梦想在远方。
要么成为商人,他们的生活需要更多的摩拉,而不是学生的念书声和作业。
很少有人愿意成为一名工资不高、教学还困难的老师。
对于他的坦诚,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一个愿意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开来说的人,至少不是一个骗子。
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和他走了一圈,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回一楼,经过了那间教室两次,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多看一眼。
教育,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国家,想要孕育出独特的文化,属于自己的文明,那么教育便是必须的。
在更加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教育更不可以被抛弃。
或许不是每一个人接受过教育,就能成为大家想象中的人才,可能还是会选择平凡普通地继续生活,但总要知道点什么。
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知道什么花在什么季节开,知道自由两个字怎么写,知道自由,不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有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些东西,老师不教,学生自己也会从生活里学到,但老师教了,他们会学得快一点,轻松一点,少走一些弯路。
我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
有几个早到的孩子在空地上追着玩,笑声从窗外飘进来,他们看起来很快乐,和蒙德城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快乐。
和莉诗说的那些油盐不进的孩子好像不是同一群人。
我想起莉诗的话,又看到面前男人真诚的脸。
埃理斯站在我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判决结果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话又说回来,糟糕恶劣的孩子,有必要继续教学下去吗。
“是你!”熟悉的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汤米站在楼梯口,那顶浅蓝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一截,袖口也挽到了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一阵风吹过,还没完全恢复整齐。
汤米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真的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面试。”我说,蹲下来,把视线和他平齐,“你呢?你在这里上学?”
汤米点头:“嗯!我在这里上学。”
我站起来,目光越过汤米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间教室的黑板上。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很潇洒。
“在自由的蒙德,成为可以自由选择自由人生的自由的蒙德子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汤米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埃理斯清了两次嗓子,窗外那几个孩子的笑声从远处飘到了近处。
太贪心了,一句话里就用了四个自由,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对着风喊出了自己所有的愿望。
真好奇,是什么人写的。
“好。”我说。
能认识这个人的话,那也不错。
“我会留在这里的。”
埃理斯看着我,欲言又止。
汤米歪着头看着我们,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大概从我的话语里读出了我以后会经常在这里出现的意思。
“那以后我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把整个蒙德都照得亮亮堂堂的,远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
莉诗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
教育不是为了把每一个孩子都变成人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大的自由,也有比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更深的自由。
那些自由在黑板上,在风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窗外起风了。
昨日之烦恼,明日之迷题。今日之风景。
我好像想通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