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也要学吗(2/2)
他已经转身了。
我跟了上去,穿过平层的走廊。
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要几百步。
拐角处的楼梯是木制的,干干净净。
二楼比一楼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团雀时不时抖一下羽毛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埃理斯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制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皮革做的小挂件,绣着一个字母,看不太清是“E”还是“F”。
他把钥匙插入门锁,转动了几下,锁芯里的齿轮咬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门开了。
这是一间光照充足、温馨的小屋,窗户朝东,太阳刚好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光线落在浅木色的地板上。
卧室宽敞,但没什么琐碎的东西,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每一样都很简单。
“这是我们可爱的姑娘们为你整理的。”埃理斯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听说有新的老师来,她们高兴的不得了。”
他走进房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黑兹尔挑选的房间,她说这里采光不错,老师会喜欢。”
他的目光顺着窗户看向外面,窗外是学院的操场,几棵树轻轻摇晃着枝叶。
“格蕾塔说这里在二楼,出了什么意外方便从二楼一跃而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得很无奈。
“噢!但愿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他补了一句。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卫生方面是梅芙和薇洛负责的。梅芙说她那里有更舒适的床上四件套,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她。”他顿了顿,想了想,好像在回忆什么事,“薇洛身体不太好,她不住在学生宿舍,她在一楼,刚好就在你的楼下。”
埃理斯终于注意到了我肩膀上的团雀。
这不能怪他,团雀太小了,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个毛线球,蹲在肩膀上不动的话,很容易被当成衣服上的装饰物。
但它动了一下,换了一只脚站,整只鸟晃了晃,埃理斯的目光被那个晃动吸引了,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可爱的小鸟,是来陪孩子一起上课的吗?”他伸出手,手指在团雀面前晃了晃,团雀歪着头看了那根手指两秒,然后别过脸去,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没想到你还有只和你一样漂亮的小鸟。”
团雀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脖子扬了扬,露出肥嘟嘟的下巴绒毛,毛茸茸的,白花花的。
它似乎很乐意听别人夸它。
“谢谢,它被你夸得……很开心。”
埃理斯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转身看向我,换上了更正式的表情。
“今日你只需要负责上午的课程,下午由我来带孩子们。”
“我具体教什么呢?”我问。
埃理斯想了想:“随便。你是教令院的学生吧,只要是知识,对他们来说就弥足珍贵啊。”
教室在一楼,从楼梯下去左转,第二间。
深棕色的木质门,上面镶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和黑板。
我推开门,简单转悠了一圈。
后排的柜子里摆满了学生的用品,有书,有文具,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几双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鞋,还有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
柜门没关好,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胃,再塞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汤米是第一个进教室的。
那顶浅蓝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他的白色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一截,袖口也挽到了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他看到我就笑了。
“早上好老师!”他跑到我面前,仰着头。
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了一下。
莉诗的话可信程度高吗?
这些孩子看着都很纯良啊。
汤米还在问我今天要学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围着我转。
“老师你今天会教我们算术吗?”
“老师你会讲故事吗?”
“老师你会带我们去外面玩吗?”
“老师你肩膀上的小鸟是养的吗?”
“老师它叫什么名字?老师它能听懂人话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后面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学生。
他们只是抬头朝我看了看,又继续窃窃私语,嘴巴凑到对方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在我身上停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我只能用微笑示意。
汤米突然回到位置上,坐得端端正正,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低着头看了起来,看得认真极了,但我注意到他的书拿反了。
“卡尔又哭鼻子了,吵得我耳朵都要快炸了。”一个抱着球的小男孩从门口走进来。
“我也听到了,一个男孩子,老是哭哭啼啼吵死了。跟女孩子一样。”另外一个男孩跟在后面,用手指堵住耳朵,动作夸张。
“喂,什么叫和女孩子一样。”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你敢说你从来没哭过吗?难过了想哭还分性别?合着眼泪还分男生款女生款啊?”
我抬眼看去,门口的女孩大步走了进来,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那两个男孩身上扫过的时候,那两个男孩同时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上上下下扫视着,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仰着头:“你就是传说中白日伪装成大好人的暗夜勇士?”
我看了一眼她胸口的铭牌,上面刻着“格蕾塔”三个字。
“你好格蕾塔同学。纠正,我不是暗夜勇士。我是你们新的老师。”我说。
格蕾塔认真地点头,理直气壮道:“暗夜老师,你好。”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哭声伴随着脚步越来越近,从走廊的那头飘过来,穿过门,穿过空气,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吸溜着鼻子进来了。
他的眼睛哭红了,眼眶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这个就是那两个男孩说的卡尔吧。
我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巾,递给他。
团雀叽叽叫了几声。
卡尔弱弱地看了一眼团雀,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在团雀和我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您……您就是新来的老师吗?”
“是的。”我蹲下来,让视线和他平齐,“发生什么了,让你哭泣不止?是哪里不舒服吗?”
卡尔咬着嘴唇,下嘴唇被咬得发白,白到像是贫血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梦见我的小鸟被坏人丢掉了。醒来我一直在哭。”
“小鸟?”
卡尔点点头,怯怯地看向团雀,目光在团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和它差不多,它是我梦里的朋友,它总是喜欢站在我的手指上唱歌。”
我叹了口气,朝团雀使了使眼色。
团雀别过脸,把脑袋埋进翅膀。
我又叹了口气。
我伸出手,摸了摸卡尔的脑袋,他的头发很软。
“没事的,今天晚上再回去,说不定它会在梦里继续等你。”
卡尔猛地抓紧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
“真的吗!”
“它会飞啊,无论多远,它都会飞到你身边来找你的。”我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肩膀上的团雀。
团雀还在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装死,翅膀合得很紧。
我抖了抖肩膀。
团雀被这突如其来的抖动吓了一跳,从装死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出来,羽毛蓬了一下。
它甩了甩头,从我的肩膀上飞了起来,然后落在了卡尔的肩膀上,爪子扣进他衣服的布料里,尖喙轻轻抵了抵他的脸颊。
卡尔的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弯了。
他伸出手,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团雀。团雀歪着头看了看那根手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跳了上去。
卡尔的手指被那只小小的温热的鸟填满了。
“老师,我相信你。你一定是对的。”卡尔握住了我的手。
上课了。
孩子们像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涌向自己的座位。
我站在讲台上,面对二十张不同表情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想学些什么?”
“我要学飞!”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孩举起了手。
“骑士!我要当骑士!”
“冒险家,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冒险家。”
“园艺!插花!”一个趴在桌上的女孩从胳膊里抬起头来,脸颊上印着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
“赚钱!我想赚钱!”
<我也想学飞!学飞!>
黛丝尼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
我愣了一下。
<亲爱的,如何飞行呢?你看,你是我的老师,他们是你的学生,那我就是你的头号关门大弟子。如果一棵树都能学会飞行,我一定会感谢你的,用至冬最古老的礼节,三鞠躬,不,一百鞠躬!>
我皱了皱眉。
枯燥的知识并不适合这群还没构建自己知识体系的学生。
他们想要学飞,想要当骑士,想要成为冒险家,想要学园艺插花,这些愿望每一个都很具体。
蒙德的飞行证我还没考,而且我也不是专业的,怎么也得让专业的人员来教他们飞行。
骑士……我并不是骑士,没有实践过,总不能现在就跑去当骑士吧。
凯亚倒是可以请他过来上课,他那张嘴,能把最无聊的骑士守则讲成笑话吧,孩子们肯定都很喜欢他。
冒险故事可以有。
我去了那么多国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遇到了那么多人,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风土人情,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来龙去脉,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把这些穿插在知识中吧,算术知识、基础语言、地理知识、历史知识……
<不会吧,亲爱的,我也要学吗?拜托,我可是活了六百年的树精,知道的比一本百科全书还多,好吧,我知道得乱七八糟的,但能不能豁免?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