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太阳(2/2)
战壕里的人还站在外面。没有人回去。有人靠着土壁站着,大衣敞开着,脸仰着。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连枪都放在了一边。有人在战壕拐角处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被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完整的影子。
地面干了。
布洛上尉从战壕那头走过来了。他的靴子踩在那些正在收缩的龟裂泥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完整而清晰的鞋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低着头走路,看着地面的泥泞和积水的走向。他的头是抬着的,眼睛看着东边那道光,下巴微微仰着。
他走过每一个防炮洞口,在每一个洞口前面都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洞口里的人,又看了一眼东边的太阳。有的洞里空着,人都出来了,他就在洞口外面站一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又看了一眼太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把土壁照成暖色,看着那些在光里重新露出来的、被泡软了又被晒干的土块边缘。
他走到艾琳所在的观察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猫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她身后那段正在被光重新照亮的战壕,越过那面日历墙上被勒布朗新画的那道粗线,越过那些正在从各处防炮洞里走出来的、正在仰着脸看太阳的士兵们。
天气不错。他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定好了的事。好好看看。
他走了。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平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实在泥地上。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新鲜的鞋印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正在蒸发的水汽,像一小层极薄的雾正从地面的裂纹里升起来。
艾琳坐在弹药箱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弯过战壕拐角,不见了。
她低头看猫。猫还蹲在她脚边,下巴搁在靴面上,眼睛眯着。那光落在猫的脊背上,把每一根毛都照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灰褐色之间的、温润的暖色。猫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很轻,但很稳,从喉咙深处升上来,顺着脊背传进她的靴面。
下午四点,炮响了。
是从自己身后发出的、初速极高膛口极响的、一整排75毫米炮同时开火的低鸣。声音在战壕上空炸开的时候像一块巨大的铁板被人猛地掀起来又放下去,震得土壁上的干泥唰唰地往下落。
第一批炮弹落在无人区深处。弹着点在铁丝网前方大约百米处,炸开的烟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亮白,像几株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光秃而笔直的白树。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炮声是连续的,从身后那排炮位涌出来,在战壕上空叠成一层一层的声浪,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沉。
战壕里没有人躲。
勒布朗靠着那面日历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炮弹落地时地面传来的震感从他的靴底传上去,沿着腿骨,经过膝盖、胯骨、脊柱,到后脑勺。每一次震动他都用身体完整地接住了,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正在落地的炮弹炸开的位置——白色的烟柱在无人区中排列成一行,均匀而整齐。
他们在跟我们打招呼。他说。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从沙袋后面歪了一下头看了看那些烟柱,又把头靠回了沙袋上。有人把枪靠在土壁上,把手掌撑在沙袋面上,感受着那些从地面传上来的、连续的震动。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色的烟柱从地里长出来又散开,又长出来又散开,像一排正在缓慢呼吸的、长在战场上的白色植物。
十五分钟。炮声持续了十五分钟。每一声都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属于自己的。声音是厚的,沉的,带着自己人打出去的底气和准头。它们落在无人区,落在那片被雪和泥和铁丝网覆盖的空地上,每一发都把自己钉进土里,像在说——我们还在。我们准备好了。
炮声停了之后,耳朵里还有一段持续的嗡鸣。那嗡鸣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像一根正在慢慢松开的弦。整条战壕在那段余音里安静地站着,所有人都在等耳朵里的嗡鸣自己消退。
猫在艾琳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那阵炮声没有让它趴下去。它只是站起来,转了一个圈,然后重新卧下,把背脊对着炮位方向,脸重新朝向东边的太阳。
太阳正在偏西。光从正午的那种直射变成斜的,把整条战壕的影子拉长。那些炮击留下的烟柱正在慢慢变淡,从白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空气中多了一层极淡的火药味,被斜阳照透了,像是也在发着微光。
艾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贝壳纹路的石头。石头被她的体温捂了一整个白天,温的。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拇指沿着那道最深的贝壳纹路慢慢地滑过去,从一端到另一端,像在抚摸一条正在消退的、古老的海岸线。
太阳还在往下走。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落到西边那排云层后面去,把光和暖一起带走。但此刻它还在,它还在照着战壕北壁那些正在变干的土块,照着那面日历墙上的新划痕,照着猫脊背上那一层被晒得蓬松的、泛着金褐色的毛。
勒布朗还靠在日历墙旁边站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正在散尽的烟柱,又看了看天边那轮正在偏西的太阳。他没有看表,但他知道时间。在战壕里待了几个月的人都会知道——光的角度变了,影子的长度变了,空气里的温度变了。天黑还早,但白天正在往深处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炭笔头。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捏了一下它的轮廓。
猫在艾琳脚边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洞,粉色的舌头在光里一闪,然后合上了。它把下巴重新搁回艾琳的靴面上,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被白天和太阳和那些落在无人区里的炮声一道压进了更深的某个地方。
艾琳坐在弹药箱上。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还停在那块石头上,拇指沿着那道贝壳纹路一下一下地滑过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但今天的光,是完完整整的。没有被云挡住的缺口,没有被风撕碎的白噪音,没有被泥浆和潮湿浸透的寒冷。今天的光是暖的,是干的,是可以让猫晒到打哈欠的那种光。明天的太阳会和今天不一样,那是明天的事。
此刻,光还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猫的脊背上。落在战壕北壁那些正在变干的土块上。她看着那片从她面前铺展开去的、被斜阳照成淡金色的原野。炮弹炸过的地方,白色烟柱的最后一缕正在消散,像一段被唱完了的歌的尾音,正在往空中慢慢地、均匀地散开,散到和天空一个颜色,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