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前夕(2/2)
有人从防炮洞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布,蹲在沙袋边上擦枪机。他擦得很慢,每一道缝隙都被他用布角仔细地来回擦拭过,然后把布翻到干净的一面,擦枪管外部,从枪口到枪托,顺着铁的方向一道一道地捋过去。擦完之后他把枪重新组装好,上膛,退膛,再上膛,再退膛,确认动作顺畅后把枪靠在沙袋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另一个方向,有人在整理背包。他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了——一条行军毯,一小块包着硬饼干的油纸,半截蜡烛,一把折叠刀,一封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信。他把每一样东西都重新摆好,把行军毯折成更规整的方块,把油纸裹紧了一些,把蜡烛用新的布条重新包了一层,把那封信翻到正面看了一眼正面地址——那是他认识的人写的,但他没有拆开看。
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刺刀。磨石被水浸透了,表面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刺刀的刀脊在磨石上来回推动,每推一次就发出一声细长的、刮擦的沙响。那人磨得很均匀,从刀尖到刀柄,节奏恒定,像一枚正在缓慢运行中的钟摆。磨完之后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拇指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痕,然后白痕变红。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那个伤口,把刺刀插回鞘里。
有人在钉鞋底。那是一截裁下来的旧皮带,被他用刺刀割成鞋底的形状,然后用锥子在边缘扎出小孔,再用细铁丝把皮底绑在靴底上。他的动作很稳,每扎一个孔就停顿一下,像是在感受锥子穿透皮革时遇到的阻力。扎完所有的孔之后他把铁丝穿过那些小孔,一个一个地拉紧,打成结。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底,又坐回去,把另一只靴子脱下来。
有人在干草上躺着,看着洞顶被光投射成一片暖色的木梁。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木梁的纹路。他看得那么专注,像是在数那些纹路的走向。没有人喊他,他也没有起来。他就那样躺着,让光从洞口的布帘底下涌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
有人在装子弹。他把子弹从盒子里倒出来,五颗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装填的时候他用拇指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里,每一颗都压到最底,然后拿起弹匣轻轻磕一下桌面,确认里面的子弹都落到位了。他装了三个弹匣,把它们并排放在手边的沙袋上,弹口朝同一个方向。
猫从洞里走出来,在战壕的泥地上走了几步。它走到一块阳光最充足的空地上,停下来,后腿坐下,前爪并拢,把尾巴围住前爪。它的脸朝着东方,眼睛眯着,胡须被晒得微微上翘。阳光落在它的背脊上,把那层灰褐色的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午间,布洛上尉来了。
他从交通壕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被折过一次,露出的一面上盖着一个红章。他走到那段战壕的中央,停下来,扫了一圈。那些正在擦枪的、在整理背包的、在钉鞋底的人陆续抬起头来,没有聚拢,只是把手里的活停了,看着他的方向。
布洛上尉站在那里。他没有把那张纸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那个折角,然后抬起头,用他自己的话说。
埃尔将军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防守。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一步。
他停了一下。阳光落在他的钢盔上,在边缘折出一道亮线。他看着那些正在看着他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勒布朗,拉斐尔,那个圆脸新兵,那个被叫作沉底的的补充兵,西蒙娜,卡娜,艾琳,还有那些他叫不全名字的、站在各个角落里的脸。
原话。他说。
那两个字在午间的阳光里落下来,像两块叠在一起的金属片,不重,但边缘是齐的,不能被折弯。没有人说话。战壕里只有风的呼吸声——但风今天没有在吹,那只是一整片安静在轻微地上下浮动着。
勒布朗把视线从布洛上尉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弯腰,把左脚的鞋带松开,重新拉紧,在脚踝上方打了个结,又拉了一次确认结实。然后他做了同样的事,把右脚的鞋带也重新系了一遍。拉斐尔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方写了日期:二月二十日。然后在他写完了今天日期的那一行的下方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命令。
卡娜抱着猫。猫在她怀里安静地蹲着,尾巴垂下来,末梢微微地、缓慢地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猫的头顶,手指在猫的耳背和颈根之间慢慢地来回划着,一下,一下,节奏和呼吸一样均匀。猫在她手指底下的身体是松的,不是蜷着,也不是僵着,是那种被抱着的时候自然舒展开的、服帖的松。
布洛上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看了最后一眼战壕里的人,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他的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干透的泥地上,在午间的光里留下清晰而完整的印记。
战壕重新安静下来,和之前一样的安静。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在午间的光里变了质地——从之前那种被压抑着的、等待着什么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平整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下午的每一个小时都排列好了的安静。
下午的时光拉得很长。
太阳从正中央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西偏挪。影子从短变长,光的角度从垂直变成斜切,把战壕北壁上的土块从暖黄色晒成蜜色,再从蜜色晒成一种更深的、快要接近橙色的暗金。有人把他擦过的那把枪重新端起来,肩窝抵着枪托,朝北面的方向瞄准了一下,又放下来了。有人把那封放在背包底层的信重新掏出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把信纸封口处那道已经起了毛边的折痕重新压平了,又放回去了。有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正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眼皮底下移动。
勒布朗坐在日历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墙面上那些被划掉的日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段正在被斜阳照亮的战壕壁,没有在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只是让目光落在那上面。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一根一根地数自己的手指。
猫换了一个位置。它从艾琳的脚边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大约十步,在另一块阳光集中的空地上卧下来,又换了一个姿势,把头转向东边,背对着西斜的光。
太阳正在接近西边那排矮树丛的顶端。整条战壕被斜阳拉出巨大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战壕底部的另一侧,把那些坐在墙根的人和沙袋和钢盔都包进同一片拉长了的深色里。光从沙袋上方斜切过来,把空气中那些被晒了一整天的细粉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缓慢地在光柱里上下浮动。
没有人去看表。没有人问几点了。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光落下来的角度变了,影子从一段变成更长的另一段,空气中那种薄薄的微暖正在被渐渐泛起的一层凉意替代。白天正在往深处收。天黑之前还有一段黄昏,黄昏很短,然后天黑透了。
有人站起来,把靠在沙袋上的枪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沾的一小粒干泥,然后挂到自己的肩膀上。有人把背包的口袋拉紧,把那条多出来的行军毯重新卷成卷,用绳子捆好,放在防炮洞的角落里。有人把磨好的刺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折了一线斜阳的光,亮了一下,被收回了鞘里。
艾琳坐在防炮洞口。猫没有在她脚边,但猫还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在战壕对面那截矮墙边上卧着,尾巴搭在墙边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摆动。阳光从洞口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膝盖前方的地面上,把干草晒出一层蓬松的暖意。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石头。拇指沿着那道贝壳纹路从一端滑到另一端,纹路的棱角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圆了一些,摸上去不像最初那么扎手了。她沿着那道纹路走了三遍,然后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光还在变。斜阳把整段战壕照成一片连绵的、深浅不一的橙金色。那些擦过枪的手、磨过刺刀的手、钉过鞋底的手、叠过行军毯的手、抱过猫的手,此刻都安静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或者口袋边上。
天暗下去的那个过程很短。从橙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一种被磨薄了的、近乎透明的深蓝。然后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