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炮击之日(1/2)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大地还没有准备好。
只有炮弹的破风声,在森林上空宣告着它们的到来。
而那些从不同炮位、不同角度、不同飞行时间中射出的炮弹,在穿越了各自的路程之后,在某一个共同的瞬间抵达了同一片地面。它们的爆炸声叠在一起,成了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在了地壳的某一处接缝上。
泥土从地面被掀起来,像一张被从中间撕裂的布,边缘向上翻卷,撕裂口以爆炸点为圆心向外扩展。那些被炸碎的树根和石块和冻土混在一起,被冲击波推着往各个方向飞出去,砸在邻近的树干上,发出密集的、不间断的撞击声。一棵被削去了一半树冠的松树从根部被炸断了,它的树干倾斜了一个角度,然后缓慢地、几乎像在犹豫一样地向着地面倒下去。
但它没有机会。
炮弹一片连着一片,爆炸点之间的距离近的可怕,那些弹坑的边缘连在了一起,形成一片被反复撕扯过的、正在持续破裂的地面。被炸碎的树枝还悬在半空中,来不及下落,就被下一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向了更高的位置。那些枝条在晨光里翻转着,像一把被掰碎了的黑伞骨架,正在空中缓慢地解体。
一道道黑色的柱体从地面正中央升起,然后那些柱体向外炸开,碎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土块、石子、被撕碎了的草根和树根。那些东西在晨光里散开,像一把被从底部打翻的、装满了黑褐色物料的巨大容器。炸断的树干被推力抛向空中,两截松木在半空里翻转,断面露出浅黄色的新鲜木质,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被紧随其后的冲击波推得更远。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从单一的、可以被辨认的巨响,变成了一整片持续翻滚的轰鸣。那些声音不再是一个一个地到来的,它们叠在一起,压在一起,从北面铺过来,像是有一整片沉重的、正在移动的固体正在从地面碾过。
这与曾经的香槟和阿图瓦的体验完全不同,艾琳只觉得世界在她眼前崩塌。
进洞!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在炮声里显得又细又远,像是从一堵厚墙的另一侧传过来的。
更多的人开始移动。他们半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战壕壁,在干裂的泥地上向防炮洞的方向跑动。钢盔在晨光里晃动着,那些被尘土覆盖了一半的蓝色帽顶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洞口深色的阴影里。
炮弹落在战壕旁。炸开的泥土从高处落下来,打在战壕北壁的顶部,土块滚落到战壕底部,砸在沙袋上、钢盔上、干草上,发出那种沉闷的、被包裹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堆湿透了的面粉袋。尘土升起来了,从战壕的北沿升起,像一堵正在缓慢膨胀的、褐色的墙,把东边正在变亮的光线拦在了外面。
战壕被翻动了。
那些干了半天的沙袋被震松了,从堆叠的边缘滑落下去,沙子在漏出来,细细的,沿着沙袋破裂的缝隙往下淌。战壕壁上的土块被震裂了,整片地脱落下来,落到战壕底部,发出那种被压实了的土块碎开时的沙响。
空气里有灰尘在浮动,阳光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它被炮火扬起的烟尘和粉尘削弱了,变成一种失去了方向感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浅灰色亮光。
一发炮弹落下,爆炸的气浪涌过来,把艾琳掀得向前踉跄了半步。她没有回头,继续往防炮洞。她的影子在爆炸闪光的间歇里忽隐忽现,那件没有被扣上的大衣下摆在风里翻卷着,像一面被扯斜了的旗帜。
所有人都如醉汉一样,跌撞着钻进防炮洞。
洞里的人都在同一个状态里——缩着,贴着洞壁,背靠着那些正在微微颤动的土墙,西蒙娜把身体占用的空间压到最小,她把钢盔往下拉了一点,帽檐遮住了眉毛和眼眶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勒布朗把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抓住另一侧的肩膀,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卡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些正在从裂缝里持续漏下的细土,一捧一捧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正在她的靴尖前方堆成一小堆锥形的土堆。
没有人说话。
爆炸在继续。所有的爆炸声都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滚动,像一整座山正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推挤,表面的土层在不断地松动和崩落,那个声音从地面深处传上来,穿过他们坐着的土层和鞋底和脊柱,一直抵达胸腔内部。空气本身在震动,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因为胸腔里那种共振让肺叶的扩张变得困难。
洞外传来一段更近的爆炸声。那片爆炸声落下来的时候,洞口的布帘被气浪掀起来,猛地拍在门框上方的木梁上,发出一声布匹抽击硬物的脆响,然后又落回去。那一瞬间的光从布帘被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白色的,耀眼的,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那道窄缝里——然后又黑了。
那道光在艾琳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片残影,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残影还在,像一块被烧穿了的白色的斑,正在缓慢地缩小,边缘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更暗的灰,然后消失了。
炮击没有停。
它们的轨迹在空气中划出那种特有的尖啸,像一整列正在从半空中垂直坠落的高速列车,车厢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风。
从洞口望出去,战壕已经被翻了一遍了。那些在晨光里被照亮的沙袋上覆盖了一层新落的土,灰褐色的,带着被烧灼过的焦味。战壕壁上的裂缝在扩大,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泥土堆积在底部,把那些原本被整齐堆放的弹药箱埋了大半。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发现手背正在极快地、极细地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把那只手压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了下来。
炮击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发疯。
艾琳看了眼手表,已经8点多了,足足两个小时,这种情况从来没遇见过。
长时间的震荡和震碎耳膜的爆炸声折磨着每一个人。
勒保背靠着土壁,两条腿伸直了。头一波爆炸过去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侧面歪,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苗。然后他猛地往前倾了一下,他的胃从深处往上顶了一下,他来不及站起来,只能弯下腰,两只手撑着面前的干草,把脸埋下去。
他吐了。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过了大约半分钟,勒保重新直起身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的脸是灰白的,比战壕里大部分人平时的脸色还要再白一层。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液体,他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重新靠回洞壁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颤着。
地壳还在拱起。
没有停顿,没有间隙。每一次爆炸都从地底深处往上推一下,推完之后沉下去,然后下一发在旁边的位置再推一次。整个地面变成了一整块正在被不间断地顶起来又沉下去的固体表面,你在上面的时候,每一个正在被推高的土块,每一次撞击传到你脚下的那个瞬间,它们彼此叠加着,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像心跳一样从脚底一直震到胸腔的轰鸣。
布洛上尉在连部。他的脸上全是灰,像是被一层面粉筛过。他面前的木箱上那张地图还在,但地图表面覆盖了一层薄灰,那些被他用铅笔标过的线和点已经被灰盖住了大半。他用手拂了一下,灰散开,那些线重新露出来。
与后方的电话联系已经全部中断,传令兵已经派了两个,没有一个人回来。
连部已经没有传令兵了。
无奈之下,布洛让他的副官去防炮洞里去找人。
脚下的泥土颤动着,副官走在战壕底部的时候,身体需要不断地调整重心来保持平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先把脚落稳了,才能迈下一步。经过一处被塌方堵住了大半截的拐角时,他需要侧着身子从土堆和战壕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挤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蹭掉了土堆顶部的一小片干土,那片干土落下来,散在他的大衣上。
他依次检查了那些还完好的防炮洞。有的洞里有人,有的没有人。有人坐在干草上,后背靠着洞壁,眼神是散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个方向。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有人在把已经断成两截的枪管从枪身上卸下来,卸完之后又把断了的枪管接回去,又卸下来,又接回去。
副官在每个洞里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站在洞口,说一句连部需要人,然后就停下来,等着回答。
没有人回答。洞里的人看着他,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艾琳所在的洞口。
副官站在洞口停了一下。他的身影挡住了洞口的一小片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被截断的阴影。副官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洞口的位置,看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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