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月光与冲锋（1/2）
夜来了。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没有留下一道完整的晚霞，只有一层被炮火碾过的灰烬在低空缓慢地翻滚，把最后的光线过滤成一种浑浊的、失去了方向感的暗黄色。然后那层暗黄色也沉下去了，天从灰白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一种带着烟味的墨蓝，最后彻底黑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它太亮了，亮得不合时宜，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牛奶倒进了整片无人区。那些弹坑的边缘在月光里变成了柔和的圆弧线，铁丝网的残骸被漂成了银白色的骨架，地面上的碎土和灰尘被光填平了，整片欧蒙森林的前沿阵地又变成了那面在月光里什么痕迹也没有的、银白色的镜面。
这一次，镜面是烫的。那些还在燃烧的树桩和木屑从地面深处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月光底下像一块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炭。烟从那些炭块上方升起来，被月光照着，是灰白色的，很薄，像有人在那面银白色的镜面上铺了一层会动的纱。
月光再一次普照大地。
德军的进攻暂停了，但月光女神并不会眷顾所有人，她没法阻止硝烟弥漫。整片欧蒙森林前沿的焦土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片被反复碾碎的、正在缓慢冷却的炉渣。德军的第一波冲击在夜幕降临后停了，也许是需要重新整队，也许是炮火需要重新校准，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也累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暂停不等于结束。
一个下午的战斗，法军被赶出了原来的战壕，被迫后撤。
布洛上尉正靠在连部的土壁上。他的大衣肩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泥土染成褐色的衬衫。他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折成四折的纸，纸面上的字迹被夜露洇得有些模糊，但那枚红色的印章依然清晰。那是刚刚由后方传令兵冒死送来的命令。布洛把它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下令。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战壕外面偶尔响起的冷炮声，听着那些躺在干草上的士兵们呼吸的声音，听着泥土从战壕壁上细微滑落的声响。过了大约两分钟，他转过头，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副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结果。他只是沿着战壕底部向东走去，脚步很轻，踩在被反复踩碎的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弯着腰，每走到一个蜷缩在墙根下的人影旁边就停一下，俯下身去，用一种极低的、不会被隔了五步以外的人听见的音量说两个字：
“冲锋。”
旁边防炮洞里的人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脸从月光的方向转开；有人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动。然后副官的声音从洞口渗进来了，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
“冲锋。”
那个翻身的人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把眼睛睁开了，看着洞顶那截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木梁。过了大约三秒，他把手从干草里抽出来，摸到了靠在洞壁上的枪。枪托是凉的，木头的表面被体温捂暖过很多次又被夜风吹凉过很多次，摸上去有种被反复使用后的光滑。
战壕里到处都在动。没有人大声喊，没有人吹哨。那些被收拢在战壕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把钢盔扣紧，把那些散落在脚边的弹匣和手榴弹装回口袋里。他们的动作是被压抑的、带着一种沉重的迟钝感，但每一个动作都是完整的、没有犹豫的。
艾琳蹲在战壕的南壁下，她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上膛。卡娜在她左侧约三步的位置，正在把弹带往腰上缠。她缠得很紧，怕那些子弹会在跑动的时候掉出去。
“跟紧我。”艾琳说。
卡娜点了点头。
布洛上尉站在战壕南壁的一处缺口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那里依然是一片深蓝，但月光已经把整片无人区照得透亮，那些弹坑、那些被炸断的铁丝网残骸、那些倒伏在地面上的灰色尸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版画，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号声，没有哨声。
发起反攻，夺回失地。一切都在夜色中进行，法军拿起了能找到的所有武器。没有大声的冲锋号，副官穿梭于战壕之间，低声朝每个人传达进攻的命令。
从战壕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从东侧传到西侧。那些蜷缩在弹坑里、在干草上、在战壕壁后面的士兵们同时开始动作。他们翻出战壕，越过那些被炮火削低的土坎，落在战壕外面的松土上。月光把他们翻越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排正在从地底冒出来的、正在向北倾斜的细长影子。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被放大了，密集的、像一阵正在移动的、低频的鼓点。
旁边的部队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艾琳在翻出战壕的时候，看见东侧大约一百步的位置，另一道散兵线正在穿过那片被炮火翻过的空地。更多的人影从西侧涌出来，在月光下连成了一条正在向北延伸的、蓝色的、稀疏的线。
停在一个弹坑里的艾琳能听见右侧传来洪亮的冲锋声，紧随而来的是德军机枪的咆哮。离对面只剩下一百多米了，或许只要一次冲锋，就能跳进战壕。布洛在一个最大的弹坑里高呼“冲锋！”
艾琳从弹坑里爬出。
“咻——”
一发照明弹在无人区上空升起，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无人区。照明弹越来越多，两发，三发……德军战壕中升起了一排照明弹。艾琳可以看见，布洛拿着一把手枪，跑在队伍较前面的位置。
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弹道在月光下是可见的——那些拖着淡红色尾迹的细线从北面飞过来，穿过空气，打在艾琳左侧和右侧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干土。有人倒下去了，像一根被突然砍断了根部的木桩，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直接就倒在了正在走着的姿势里。
“趴下！”有人喊了一声。
艾琳跳进一个弹坑里。
弹道从上方飞过，像一堵正在移动的、由细线织成的墙，从东到西扫了一遍，然后扫回来。
机枪子弹把弹坑边缘的泥土打得飞溅。
尽管距离战壕只有不到十米，但是猛烈的机枪火力还是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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