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向日葵(2/2)
第三次。
星见雅的狐耳,不知何时停止了转动。
它们笔直地竖着,微微向前倾——那是全神贯注的姿态。
云澈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柔和了些许,但赤红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女孩。
看着她第四次抬起头,笑着迎接下一个注定会无视她的路人。
“走吧。”星见雅忽然说。
她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云澈跟上。
两人走到摊位前时,女孩正在低头编织,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手里的向日葵已经编到最后一圈,手指翻飞,速度快得惊人。
直到视线里出现两双鞋——一双深色运动鞋,一双简约的平底短靴——她才猛地抬头。
笑容条件反射般挂上:“随便看看!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星见雅身上,顿了顿。
黑色狐耳,赤红眼眸,清冷气质。
她又看向云澈,黑发黑眸,面无表情,站姿笔挺。
这两位……不太像普通路人。
星见雅没有在意她的紧张。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物品,最后落在那堆向日葵上。
明黄色,用普通棉线编织而成。花瓣舒展,层层叠叠,边缘处理得细致圆润,透着温暖蓬松的质感。
每一个向日葵的背面都缝着一小段麻绳,可以挂在任何地方。
很普通。
但也很认真。
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认真。
星见雅蹲了下来——一个对星见雅来说极其罕见的、放下身段的姿态。
她的长裙下摆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小片,像安静盛开的花。
云澈站在她身后侧,将半个身子朝向街道的方向。
女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线团。
沉默了几秒。
星见雅指向一个向日葵挂件,语气平直:
“这个,多少钱?”
女孩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个向日葵,又看了看星见雅,似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真的要买。
她连忙报出价格:“1500……1500丁尼。”
(乔普师傅的拉面都要三千多丁尼吧,定价不对@我)
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低到完全覆盖不了手工成本,甚至连线材的钱都够呛。
她说完就有些懊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加价,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星见雅没有还价。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简约的皮质钱包,抽出两张纸币——刚好够买两个还有余。
然后她拿起刚才指的那个向日葵,看了看。
又拿起旁边另一个颜色稍浅的,又拿起一个带一点橙色调的。
“这三个。”她说。
女孩完全愣住了。
她看看星见雅手里的三个挂件,又看看她递过来的钱,又看看她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
“这、这么多……”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我找您钱——”
“不用。”星见雅说。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手里那两张纸币,又看着星见雅。
眼眶忽然有些泛红,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您。”
她低头,想要找个小袋子装起来。手微微颤抖,几次都没把挂件塞进袋子里。
星见雅没有说话。
但云澈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女孩的手上——那双手,编织时很稳,很灵巧。
但在没有编织的时候,在找零、整理摊位、做这些琐碎动作的时候,会轻微地颤抖。
不是病理性颤抖。
是透支的肌肉在无意识中暴露的疲惫。
还有更多细节——
女孩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不规则的疤痕。
从腕骨斜斜延伸向小臂中段,不是那种笔直的,像是刀割的痕迹,而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后愈合的。
可能是事故,可能是意外,但绝不是自残伤。
她每隔两三分钟就会下意识看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她会快速瞥一眼,然后眼神暗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忙。
屏幕暗下去,她继续编。
几分钟后,再看一眼。
那种等待消息的、焦灼的、又不敢表现出焦灼的细微动作。
星见雅接过装好的袋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起身,看着女孩,忽然问:
“生意,好吗?”
女孩抬头,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还……还行吧。周末人多些。”
那笑容撑得很用力。
就像用尽全力撑起一个快要倒塌的东西。
云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
他见过很多种笑——任务目标的谄媚笑,猎物的恐惧笑,同行的默契笑。但这种笑,不太一样。
这是那种“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快撑不住了”的笑。
就在这时——
“哎呀,小苏,还在这儿摆摊呢?”
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性提着菜篮子路过,看到这个角落,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走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高高在上的同情。
“你弟弟的后续治疗费用凑够了吗?”
中年女人摇头,
“我之前听说你那个公司裁员,补偿款拖着不给……啧啧,真是命苦。一个人撑着,多不容易啊。”
她说着,目光扫过简陋的摊位,扫过女孩消瘦的脸,优越感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要我说啊,你就该去他们公司门口闹一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你这样闷着,人家更不当回事。”
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澈看到她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线团,指节泛白。
但只是瞬间。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容重新挂上——比刚才更标准,更无懈可击,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练习:
“谢谢李姐关心,我挺好的。弟弟的康复有进展,公司那边也在走仲裁,一切都会解决的。”
中年女人没有得到期待的“诉苦”和“示弱”,脸上闪过一丝无趣。
她又撇着嘴说了几句“那你保重啊”“有事儿说话啊”之类的场面话,转身走了。
女孩低下头。
继续编织。
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编织的动作却依然精准。
她没有抬头看星见雅和云澈有没有走。
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编。
那个笑容,在低头的瞬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疲惫。
但她没有停。
编得很慢,但没停。
星见雅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低垂的头顶,看着那双编得缓慢却不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