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路务造册的新任务(2/2)
这一下,后头再想胡吹的,嘴都先收了半截。
可真有本事的,也被这几句问得眼睛亮了。
一个干瘦老头原本蹲在人后,脚边还放着根磨得发亮的短篙。
他一直没往前挤。
直到听见“会撑船的单列”,才慢慢走到桌前。
“我认水路。”
石满仓看了他一眼。
“哪一带?”
老头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白墙往北,过东石桥,偏东是旧河汊。”
“再往上三里,表面平,底下回漩,牛车过去没事,小船载盐容易打横。”
“石佛渡口若走夜路,得认岸上那棵半死不活的歪榕树,看着像朝西,其实根在南边。”
“真涨水的时候,正道不能走,要贴着荒苇荡外圈绕,不然一头扎进烂泥窝,连篙子都拔不起来。”
他说一句。
玛娅的笔就停不下来。
旁边几个刚投过来的桥卡差役听着听着,表情都变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插嘴。
“老丈,你还知道歪榕树那道暗弯?”
老头哼了一声。
“你那时候还没守桥呢。”
石满仓这回是真抬起头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
“石佛渡口往北,若有人从税棚边逃,最容易从哪钻?”
老头想都没想。
“不是税棚边,是后头破盐场。”
“盐场有条羊肠路,平时没人敢走,怕踩塌盐窝。”
“可饿疯的人就爱走那儿,短,夜里还不显眼。”
“但得有人带,不认路的,走进去就是送命。”
石满仓“啪”地一拍桌沿。
“重点记上。”
玛娅立刻在簿子边上标了个圈。
“河夫老张,熟白墙北水路、石佛渡口暗弯、盐场旁路,重点。”
老头一听自己被记了“重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背更直了点。
后头排着的人却都看见了。
原来不是谁嗓门大谁先吃。
真有本事,真会用,还真有人认真记。
这股劲一起来,门口气氛都不一样了。
原先是怕。
是抢。
是恨不得先把嘴塞满。
现在多了点东西。
像是这些散乱逃来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光是一张饿脸。
还是一双手,一条命,一门手艺。
有人开始主动往前报。
“我会修水车!”
“我给麻袋缝过底!”
“我会打桩!”
“我能认桥下水深!”
“我以前在驿站里喊过路!”
石满仓越记越快。
也越分越细。
会修水车的单记。
会缝麻袋的单记。
会搬货会认数的归一栏。
会认路但嘴笨的,单独标“带路可用,不宜喊话”。
会喊话、嗓门亮、敢站出来的,直接划到娜依那边。
娜依看着自己那边越聚越多的人,咧嘴就笑。
“行啊,白墙这摊子真像点样了。”
玛娅也难得抬头,冲石满仓点了点。
“你这脑子,是真能接基层活。”
石满仓手都写酸了。
可心里反倒定了。
昨晚他还只是盯锅盯牌盯人头。
今早这一摊拉开,他忽然明白周瑜那句“路务帮办”不是空名。
这活不是打仗。
却一点不比打仗轻。
人太杂,就得分。
分清了,锅才不乱,路才有人管,桥、渡、仓、棚这些散碎东西,才能真变成他们自己的网。
他正这么想着,前头又挤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胳膊粗,手上都是老茧,张口就来。
“我会修船,也会赶车,还会认渡口,会打桩,会……”
石满仓抬手打断他。
“你先挑一样最会的说。”
那人愣了一下。
“都……都会点。”
“那就是样样都不精。”
石满仓连头都没抬。
“记,杂活熟手,先去搬运预备。”
那人还想争。
“我真会修船!”
石满仓终于抬眼。
“船漏底先补外还是先卸货?”
“木楔潮胀卡死了怎么退?”
“船篷绳霉了先晒还是先换?”
那人嘴一张,气势一下没了。
石满仓笔尖一顿。
“下一位。”
后头人群竟没人替他说话。
反而更安静了。
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
这不是故意卡人。
是真问得明白。
吹不动。
混不过。
可真有活的人,也真不会被埋了。
这才是最稳人心的地方。
乱是乱。
可乱里有规矩。
穷是穷。
可穷人也不是一团糊涂肉,被赶到哪算哪。
娜依那边已经把妇工组和喊话组分出来了。
玛娅开始让几个识字的帮着誊小牌。
连刀疤脸那几个旧驿卒,看着看着都不敢再吊儿郎当,老老实实去搬桌挪板了。
门前人潮还在涨。
白墙外却没再堵死。
反倒越忙越顺。
一个个木牌挂出去。
一笔笔名字落下来。
谁从哪来。
会什么。
家眷几口。
能去桥上还是能去船边。
能守夜还是能搬粮。
都不再是糊的。
而是清清楚楚,落在簿子上。
落在众人眼里。
也落在这些逃来的人心里。
有人领到记着自己手艺的小木牌时,手都在抖。
一个瘸腿木匠摸着牌子,反复看上头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眼圈都红了。
“我这腿都这样了……还给记?”
玛娅头也不抬。
“会木工就记木工。”
娜依补了一句。
“腿瘸又不是手断。”
旁边几个人听完,低低应和。
那木匠抿着嘴,半天才把牌子小心塞进怀里。
石满仓看见了,没说话。
只是又朝后头喊了一声。
“下一位!”
喊得喉咙都发干了。
手腕也酸得像不是自己的。
可他越喊越有劲。
因为这一刻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摊子立住了。
白墙不再只是个发粥的门口。
而是个能把散人拢成活路的口子。
他正埋头往下记,王二麻子从旁边挤过来,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满仓,刚周将军那边又回话了。”
石满仓没抬头。
“说。”
“你这边先照旧。”
“夜值副手的牌子,晚点给你正式挂上。”
“白墙认路处、手艺处,这两摊以后你盯。”
石满仓笔尖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写。
“知道了。”
王二麻子瞧着他,咂了咂嘴。
“你这人,升了也不笑。”
石满仓淡淡回了一句。
“等今天这堆人都记完,我再笑。”
王二麻子嘿了一声,转头去喊人搬新锅了。
日头慢慢起来。
白墙门前的影子一点点缩短。
人却没见少。
石满仓写得手指发僵,正准备换只手捏笔,忽然听见前头又是一阵骚动。
这回不是哭,也不是抢。
而是一片让开的吸气声。
他皱着眉抬头。
只见一个瘦高汉子,肩膀很窄,脸也瘦得像刀削出来的。
可他肩上扛的东西,却格外扎眼。
那不是半截破牌。
也不是烂栏杆。
而是一整块旧税卡的大牌子。
木头厚,漆还没掉干净,上头旧印和字痕都在。
那汉子挤到桌前,把牌子“咚”地一声放下,震得笔都跳了跳。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官老爷的牌子我给拆了。”
“这手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亮得有点邪。
“算不算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