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夜探浅滩(2/2)
“有东西!”
这一声喊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那股子激动。
几个人瞬间都蹭了过来。
王二麻子半跪进泥里。
“哪儿?”
石满仓已经顾不得满手淤泥,沿着那块平面拼命往两边摸。
越摸越长。
越摸越像。
不是一块板。
是一整片船帮。
“船。”
“是船板!”
年轻兵眼都瞪圆了。
“真有船?”
石满仓没回他。
他整个人都贴过去,顺着船帮往前探。
船帮大半埋在泥里。
上头还缠着烂苇和水草。
若不是刚才滑那一下撞上去,夜里根本看不出来。
乌马尔也蹲下来摸了摸,低声道:“老渡船。”
“有年头了。”
石满仓却越摸,眼越亮。
“老是老。”
“可不像全烂透的。”
王二麻子压着声音,带着急。
“先看能不能用,别空欢喜。”
“都给我轻点,别弄出大响。”
石满仓点头。
然后整个人像贴着尸体验伤似的,顺着船帮一点点摸。
从舷侧摸到船头。
再从船头往下,摸到一道缺口。
他指头一探进去,摸到参差的木茬。
不是自然烂出来的。
是被人凿的。
而且不止一处。
年轻兵压低声音骂道:“真是故意沉的。”
王二麻子眯眼。
“狗东西,连这儿的旧船都不放过。”
石满仓却没急着骂。
他在想。
若敌人是随手凿沉,那这船多半早坏。
若敌人是近来才凿,是怕他们摸到备用船,那这船就可能还有筋骨。
他立刻往船底那一圈摸去。
泥很厚。
手一伸进去,能没到小臂。
石满仓咬着牙,把胳膊整个探进泥水里。
冷得他牙根都发酸。
可他摸到了一条硬直的木线。
龙骨。
还在。
他眼里一下就亮了。
“龙骨没断!”
王二麻子心头也是一震。
“你看准了?”
石满仓把泥手抬起来,喘着气。
“准。”
“这不是散架子烂船。”
“是被放水压沉的。”
“船肚子破了,进水沉下去,可底梁还在,龙骨也没折。”
乌马尔也跟着摸了一遍,慢慢点头。
“他说得对。”
“这船不是死船。”
一句话,几个人呼吸都粗了。
不死船。
这三个字,在眼下就跟在绝地里摸到一袋粮一样。
年轻兵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那能拖走?”
石满仓没立刻答。
他又往船内摸。
摸船肋。
摸底梁。
摸破口边沿。
破口不大。
大概是凿了几处,让它慢慢灌水沉下去。
不是劈碎。
不是烧坏。
这说明敌人没空细拆。
也说明他们只是想让这船不能立刻用,而不是彻底毁掉。
石满仓低声道:“能救。”
“只要有绳,有人,有时间。”
“先把泥里拔出来,再堵破口,拖到背水处补。”
王二麻子咧嘴,牙在黑暗里一闪。
“娘的,真让你摸出命来了。”
石满仓这会儿心也是滚烫的。
刚才一路贴泥爬过来的寒意,像一下子都没了。
他蹲在这半沉的旧渡船边,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往上顶。
主码头那边的船,多半要被敌人一把火点成灰。
可他们这支小队,硬是在下游最黑最烂的浅滩里,摸出了一条还没死透的船。
这不叫运气。
这叫抢命。
在敌人放火前,硬生生从烂泥里抢出一条渡河的命。
王二麻子立刻低声下令。
“别只盯这一条。”
“周围再摸。”
“这种地方既有一条,未必没第二条。”
众人精神都上来了。
原本压在心口的那股闷气,被这一条旧船一下冲开。
几个兵立刻四散去摸。
石满仓也没歇。
他沿着这条船附近继续探。
果然,又摸到一些散碎船板。
有的是坏透了。
一碰就酥。
有的是倒扣的小木舟,翻在泥里,只剩半边。
可这些东西反而让石满仓更有数。
这片浅滩,真是旧船窝。
不是瞎撞上的。
是他们赌对了。
又过了一阵,另一个老兵轻轻哼了一声。
众人立刻围过去。
那边也有一条船。
可惜更小,而且烂得厉害,船底像筛子。
石满仓摸了摸,摇头。
“这条不行。”
“拖出来也撑不住。”
年轻兵有点遗憾。
“那岂不是白高兴了?”
石满仓拍了拍那烂船边。
“不是白高兴。”
“至少咱们知道,这地方船不止一条。”
“那条大的能救,小的能拆板。”
“补大船,正好缺板子缺木楔。”
王二麻子听得眼神一亮。
“对。”
“你小子这脑子,今晚是真开窍了。”
石满仓吐了口气。
“不是开窍。”
“是穷惯了,见什么都舍不得扔。”
几人都笑了。
笑得很轻。
却真有点从死局里喘过气来的意思。
只是笑完,众人心里都清楚。
发现船,只是第一步。
想把这船真正变成路,还得回去报,还得有人来拖,有人来修,有人来掩护。
而最要命的是——时间。
敌人随时可能点火。
如果那边火先起来,这边再好的船,也未必来得及弄走。
石满仓立刻说道:“得做记号。”
“不能太明显。”
“就咱们自己人认得出来。”
乌马尔点点头,取出一截细麻绳,绑在旁边一根半淹的老桩上,又在芦苇丛里折出一个极不起眼的斜口。
“从上游看不见。”
“从咱们来的角度,一眼能认。”
王二麻子又补了一句。
“再量量水深和泥口。”
“回去得跟上头说清楚,多少人能下,绳从哪儿拉。”
石满仓蹲下去,一边摸一边记。
他没纸。
可他脑子里有板子。
哪边泥深,哪边实。
船头朝哪,破口多大。
龙骨在哪一线,旁边可拆的小烂船有几条。
全往脑子里刻。
这活他干惯了。
以前记粮袋,记豆牌,记谁多领一勺。
如今改成记船。
一样记得死死的。
王二麻子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忽然低声道:“满仓。”
“嗯?”
“这功,跑不了你的。”
石满仓手上动作没停。
“我不要功。”
“我就想明天别站岸边看着船烧。”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是啊。
什么功不功的。
今晚他们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不让明天那条河把他们全堵死么。
可就在这时。
远处主码头方向,忽然有一点异样的亮光蹿了起来。
不是火把那种晃悠悠的光。
是猛地往上一挑。
像有人把一团火,直接掼进了黑夜里。
所有人动作瞬间一僵。
王二麻子猛地抬头。
“那是什么?”
乌马尔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火!”
话音未落。
主码头那边,紧跟着又是一道更大的火光腾起。
然后是第三道。
火头像被谁提前埋好了引子,一处亮,处处跟。
黑夜里,码头边瞬间映出一排船影。
下一息,喊杀声、尖叫声、催喝声,混着风,轰地压过河面。
年轻兵声音都变了。
“他们提前点了!”
石满仓心口狠狠一沉。
真起火了。
而且比他们预想得还快。
不是等到天亮。
不是等主力压过去。
就是现在。
王二麻子几乎是咬着牙低吼。
“走!”
“立刻回报!”
“他们火一起,明早前肯定还有动作!”
几个人转身就撤。
可石满仓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主码头那边的火已经开始连成片。
像一条火龙,沿着船帮往上窜。
风一吹,火舌直接压向河面。
照得这片浅滩都隐隐发红。
而他身后这条半凿沉的旧渡船,仍伏在淤泥里,一动不动。
像一口还没被敌人发现的棺材。
又像一条还没死绝的命。
石满仓猛地攥紧了拳头。
“快!”
“再晚,这船也保不住了!”
众人踩着泥,撞开芦苇,拼命往黑里退去。
身后。
火光越来越高。
喊杀越来越乱。
整条河,像被人一把点着了喉咙。
而石满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死命地响——
他们摸到路了。
可敌人,已经先一步放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