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火海抢船(2/2)
轰然一声,半边船楼塌下去。
守军顿时一阵大乱。
有人喊。
“西排也着了!”
“快断缆!断缆啊!”
“那边有人!那边是不是有人影!”
这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瞬间划过夜色。
石满仓等人全是一僵。
阿曲更是猛地伏低。
岸脊上,果然有一队巡兵被火势逼散,正举着火把往下游这边扫。
不多。
六七个人。
可一旦被看真了,他们这几只泥地里的耗子,一只也别想活。
阿曲喉头一紧,立刻照约定,极轻地哼了两声。
“嗯,嗯。”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可船边几人全听见了。
王二麻子眼神瞬间变了。
“巡兵来了!”
年轻兵腿都软了。
“完了……”
“完你娘!”
石满仓猛地低骂一声,脑子却转得飞快。
跑?
现在跑,船就丢了。
不跑?
巡兵一照,一样死。
下一刻。
他死死盯住前方那片更密的芦苇荡。
那里背水深,泥更烂。
但藏得住。
只要把船再送一段,送进芦苇最深那层,贴着黑水停死,外头就算举火也未必看得见。
石满仓当机立断。
“别往外拖了!”
王二麻子一愣。
“什么?”
“往芦苇里推!”
石满仓眼都红了。
“主水口亮,巡兵一照就露。”
“芦苇深处最黑!”
“把船头扭进去,先藏再说!”
乌马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
“这时候不是求快,是求黑!”
王二麻子一咬牙。
“听他的!”
“转船头!”
这比硬拖更难。
船已松开一半,再想在泥水里转向,简直要命。
可现在没得选。
石满仓直接冲到船头左侧,整个人埋进烂泥,用肩膀和后背死顶。
“左边压!”
“右边推尾!”
“别让它顺水漂出去!”
几个人立刻照做。
旧船发出一阵低沉呻吟。
像头濒死的老兽,被人揪着脖子硬往另一方向扳。
主码头的大火此刻成了他们的掩护。
一片火海把河面照得赤红,也把岸脊巡兵的眼刺得乱飘。
那队巡兵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还不停回头看主码头,明显心不在焉。
“快点搜一眼!”
“看完回去帮忙!”
“那边真有人影!”
“你看个屁,火晃的!”
声音越来越近。
石满仓心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可他手上反而更狠了。
他甚至觉得不到冷了。
也不到累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把这条船送进去。
送进芦苇里。
送进黑里。
送进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却让他们死活看不见的地方。
“再一把!”
石满仓嘶声低吼。
“就一把!”
几个人同时暴起发力。
“嘎——”
船尾终于甩开。
船头一歪,猛地扎进那片高过人头的芦苇深处。
水声顿时被层层苇叶吞没。
整条船像一头钻回沼泽的黑兽,一下隐进去半截。
众人差点喜得叫出来。
可就在这时。
巡兵的火光已经扫到不足二十步外。
一道火舌从苇缝间一掠。
年轻兵当场僵住。
“看、看到了……”
石满仓眼神一厉。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按住年轻兵脑袋,自己则往外一扑。
整个人直接扑进最烂那口泥坑里。
烂泥瞬间没到胸口。
臭得人眼前发黑。
可石满仓根本不管。
他就那么死死趴下,半边身子横在芦苇外缘,把刚才拖船翻出的那道新泥痕和船尾残影,尽量用自己这具泥糊糊的身子挡住。
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满仓!”
石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都别动!”
“压住!”
所有人立刻缩进船侧和苇根间。
连呼吸都快停了。
巡兵举着火把走近。
火光在芦苇外一晃一晃。
一人骂道:“这边全是烂滩,谁会跑这儿来。”
另一个却不放心。
“刚才明明像有响。”
“火一照,什么不像。”
“你看,那不是一团烂泥么。”
火把果然往石满仓这边照了一下。
石满仓整张脸都埋在泥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和一截脊背。
远远看去,真就像被水冲起的一大块黑泥坨。
甚至还挂着烂苇叶。
有巡兵嫌恶地啐了一口。
“操,这地方狗都不下。”
“走了走了,主码头那边快守不住了!”
“再看一眼。”
火把又晃了晃。
这一次,几乎就从石满仓头顶擦过去。
船里几个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两步。
再扒开一层苇叶。
他们就全完了。
偏偏这时候,主码头那边忽然又是一阵更大的惨叫。
“西缆断了!”
“船漂火了!”
“快拦!”
巡兵头头猛地回头。
“娘的,回去!”
“这里没人!”
一行人转身就跑。
火光迅速远了。
脚步声也散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王二麻子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瘫坐在船舷边,大口喘气。
“狗日的……”
“差一点。”
年轻兵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我以为真死了。”
乌马尔则立刻扑到泥坑边。
“满仓!”
石满仓一动不动。
王二麻子脸色骤变,也扑过去把他往外薅。
“满仓!说话!”
下一瞬。
泥里的人猛地咳了一大口黑水,哑着嗓子骂出来。
“喊什么喊。”
“老子还没死。”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甚至都想笑。
可一笑又不敢大声,只能憋得肩膀直抖。
王二麻子把石满仓拽出来,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泥,眼神复杂得很。
“你他娘是真敢啊。”
石满仓吐了口泥沫子,靠着船帮直喘。
“我不趴那儿,船尾那道泥印就露了。”
“露了,咱们都得完。”
王二麻子没说话。
只重重拍了他一下肩。
这一下很重。
不是责怪。
是服了。
彻底服了。
主码头的大火还在烧。
河上全是赤红的光。
可这片芦苇荡深处,却黑得像吞人。
他们抢出来的这条旧船,就藏在这片黑里。
半沉。
破口还在。
船肚里全是水。
可它活下来了。
火海之中,外头一条条船都在烧,偏偏他们从烂泥里硬抢下这一条没死透的。
这就是命。
也是生路。
可现在还没完。
王二麻子很快回神。
“别瘫。”
“先把它藏死。”
“把外头翻出的泥痕抹掉。”
“苇叶拉回来。”
“再把船舱里能排的水先排一点,不然天亮前它还得往下坐。”
众人立刻又动起来。
有的用手抹平泥印。
有的把折倒的芦苇重新立回去。
有的把拆来的烂船板塞到船侧,遮住破口外轮廓。
乌马尔更绝,直接从旁边拽来一大片浮烂水草,盖在船尾水线上。
远远一看,真像一团自然堆起来的烂苇根。
石满仓喘匀了口气,也爬上船舷。
这船比想象中宽些。
是旧渡船。
底板厚。
难怪沉了还没散。
他半跪着往船舱里摸,一捧一捧把积水往外舀。
水冰得刺骨。
可他越舀,心里越踏实。
这不是白忙。
这船真能修。
只要后头人手、绳子、木楔跟上,这条船就能成为后手。
成为底牌。
成为他们过河的唯一暗船。
王二麻子在下头看着,忽然低声道:“满仓。”
“嗯?”
“这一回,你算是把一军人的路,从火里抠出来了。”
石满仓没抬头。
只继续舀水。
“先别夸。”
“船还没完全到手。”
“等真拿它过河,再说这话不迟。”
王二麻子咧了咧嘴。
“行。”
“你小子,还真不飘。”
石满仓心里却很明白。
不是不飘。
是飘不起来。
今晚这一步,纯是从刀尖上捡的。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可也正因为差这一点,才更显得这条船值钱。
值命。
火海在外头烧了半夜。
他们就在芦苇荡里熬了半夜。
没人敢生火。
没人敢高声。
冷了就抱着膀子蹲。
累了也不敢真睡。
石满仓断断续续排水,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可天色一点点泛白的时候,船舱里的水位到底还是下去了一截。
破口也看清了。
一共三处。
都不算太大。
像是凿子硬生生开出来的。
石满仓摸着那几个口子,牙根直痒。
“狗东西。”
“真是故意废船。”
他骂完,又继续摸。
这一摸,却忽然愣住了。
手底下的底板,不太对。
不是破口那种粗糙豁口。
而是木板背面,靠近舱底内沿的地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凹痕。
一道挨一道。
细。
深。
整整齐齐。
像有人拿刀尖,在木头上反复刻过很多很多次。
石满仓动作一顿。
天刚蒙蒙亮。
船舱里还暗。
他凑近了些,用指腹慢慢摸过去。
一竖。
一横。
一道短钩。
一道斜刻。
不像随手乱划。
更像……记账。
有人在这条船底下,一笔一笔,刻满了东西。
密得叫人头皮发麻。
石满仓心口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芦苇外那片还在冒黑烟的火海。
再低头时,手已经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刀痕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这船……”
“以前到底拉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