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旧装(2/2)
如今虽然已是初春时节,神京城却早晚还是有些凉意,所以殿里的暖床还是被宫女们烧了起来,坐上去不多时便能让人觉得从腿脚一直暖到腰背。
暖床上摆着一张矮棋桌,桌角包着铜边,铜边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仁乐帝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桌面上被棋子磕出了不少细微的凹痕,看得出来经历过无数场对局。
棋桌上铺着一张榧木棋盘,棋盘木质温润,色泽金黄中带着细细的纹理,四角用墨线勾了边。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密布,显然棋局已近终盘。
黑棋和白棋犬牙交错,从右上角杀到左下角,从中腹纠缠到边路,双方提子都不少,棋盘边上各放着两个棋罐的盖子,盖子里躺着被提掉的死子,黑棋被提的白子装了半盖,白棋被提的黑子也差不多有那么些。
殿内再没有旁人了。
门口廊下站着两名轮值的禁军护卫,都是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身量一般高大,穿着一色的玄色甲胄,腰间挎着制式长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面朝院内,一个面朝院外,按刀而立,纹丝不动,当真像是两尊石像。
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外人远远望过来,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少府寺新做的两尊陶俑摆在这里充门面。
院子里偶尔传来洒扫的笤帚声,声音不紧不慢,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青石砖上,沙沙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那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粗使宫女在清扫院子里的浮灰。
仁乐殿的院子铺的是上好的青石砖,砖缝里长不出什么杂草,但终究还是要日日洒扫,小宫女便拿着笤帚一块块清理。
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做事却已经很有章法,每一笤帚都扫得认认真真,不偷懒也不急躁,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扫过去,倒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这笤帚声传到殿内,反而衬得殿里更安静了。
周梓瑜盘腿坐在暖床上,坐姿不算端正,右腿盘在身前,左腿支起来架着手肘。
他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手肘搁在膝头,指尖的黑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翻过来又翻过去。
圣天子陛下已经长考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旁边矮几上那只小巧的铜香炉里插着一炷香,香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香头上,看得人心里发急,但它就是不落。
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星位早就填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了。
白棋和黑棋的边界大多已经划清,双方在四个角上的争夺都有了结果,中腹的几块棋也各自做活,目前进入了收官阶段。
局势已经明朗到不能再明朗——
黑棋落后,而且是实打实的半目到一目半之间的差距。
这个差距说大不大,放在寻常对局中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但偏偏棋盘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局部还能翻出波澜,所有未定型的地方都已经定型了,所有可能存在变数的地方都已经尘埃落定。
一目半的差距在高手眼中,就跟隔着一条护城河一样,看得见对面,但过不去。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周梓瑜虽然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可今年实际年岁还不过三十多。
他登基时还是个孩童,实际在位的时间比许多老臣的岁数都长。
他的眉眼生得极为俊秀,是一张让人看过就很难忘记的脸。
宫里的老宫人私下聊天时偶尔会说起,说陛下的相貌随了仁乐帝年轻时,但比仁乐帝更多了几分阴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气盛的关系。
但此刻这张脸上满是专注与不甘,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被暖床的热气一蒸,亮晶晶地贴在皮肤上,不知道是暖床烧得太热,还是棋局逼得太紧。
他身后站着的女官还是虞子。
虞子是自幼就跟在周梓瑜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官,比周梓瑜大三岁,今年也是三十出头。
她父亲原是仁乐朝兵部的一个主事,因为一桩案子被牵连罢官,家中女眷按例没入宫中为婢,那年虞子才七岁。
她被分到当时的太子宫中做洒扫的小宫女,后来因为做事沉稳,被当时太子的乳母看中,提拔到太子身边做了贴身侍女,从此一跟就是三十多年。
她的面容端正但不算出众,五官平淡,不施脂粉,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女官袍服,袖口收得窄窄的,便于做事。
她就站在周梓瑜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目光也落在棋盘上,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伺候了二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周梓瑜沉思的时候保持安静,连呼吸都会刻意放轻,不发出任何声响去打扰他。
暖床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宫女。
她身上穿的还是仁乐年间的宫内旧制服饰,藏青色的交领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窄,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的末端缀着两枚小小的玉环,走起路来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