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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葫芦口前惊燕将 华容道上遇潜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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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五,申牌时分。

朔风裹着冰碴似的雪沫,如细刃般刮过乌林以西的枯林荒径,割得人面皮生疼、骨缝发寒。林间枯木被冻得僵立如铁,枝桠上的积雪沉甸甸压弯了梢头,风一吹便簌簌落雪,砸在甲胄上叮当作响,更添几分荒寒凄怆。曹操领着数百残兵仓皇奔逃,人马俱疲到了极致,昔日南征时百万雄师气吞万里、横槊赋诗睥睨天下的豪情,早已被赤壁漫天大火烧得片甲不留,只剩一路狼狈与怆然。

将士们的衣甲惨不忍睹:有的被烈火燎穿大洞,棉絮翻卷着沾上火灰与血污,冻成硬邦邦的冰壳贴在身上;有的被林间枝桠划得褴褛破碎,露在外面的肌肤冻得青紫,结着薄薄的冰碴;更有士卒赤脚踩在冻雪与碎石上,脚掌溃烂渗血,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却只能咬着牙死死跟上马蹄,稍一迟缓,便要力竭倒毙在这寒雪荒林之中。战马口吐白沫,腿股不住打颤,连嘶鸣都透着衰颓的颤音,蹄铁踏碎冻雪,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混着泥污与冰碴,触目惊心。整支溃军如同一群丧家之犬,在风雪中踉跄奔命,再无半分王师威仪。

曹操伏在马背上,赭色狐裘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染满泥污、烟灰与血渍,早已看不出昔日华贵模样;鬓边须发被火燎得卷曲焦黄,脸颊沾着黑灰,唯有一双藏在眉骨下的眸子,仍凝着乱世雄主绝境未泯的韧劲儿,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荒径,不敢有半分松懈。身后不断有士卒闷哼着倒毙雪中,他不敢回头回望,只狠抽马鞭催马狂奔,赤壁焚舟的哀嚎、士卒的哭喊声仍在耳畔嗡嗡作响,每一声都扎得他心头滴血——半生扫平中原、一统北疆,灭吕布、平袁绍、定乌桓,让千里中原免于战乱,竟在这长江江面折戟沉沙,落得如此孤穷境地。

行至宜都之北的密林隘口,林间骤然炮响震天!寒枝被震得簌簌落雪,漫天雪沫纷飞之中,一道银枪如龙破雪而出,寒光慑人。赵云银甲白袍,跨白马、挺长枪,枪尖映雪冷冽如霜,厉声大喝,声震山谷:“曹贼休走!常山赵子龙在此等候多时!”

燕将一出,势如破竹。残兵瞬间炸了营,哭喊声、惊呼声混着风雪乱作一团,本就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断,有的士卒直接瘫软在地,连兵器都握不住。乐进、于禁二将脸色煞白,却不敢有半分退避,双双策马挺枪双战赵云,三般兵器绞在一处,枪风破雪、刀光映寒,叮当作响间火星四溅。曹操趁乱勒马,鞭梢狠抽马臀,领着亲卫死士穿过隘口侧翼,亡命奔逃。乐进、于禁自知不敌,战得数合便虚晃一枪,拨马而走,不敢恋战;赵云勒马立于隘口,也不追击,只令士卒收拢战场遗留的军械、马匹——刘备方今兵力薄弱,粮草器械匮乏,这些残甲弃马,皆是日后立足荆襄的根基,分毫不可浪费。

又奔数十里,至葫芦口。

残兵们再也撑不住,纷纷瘫倒在冻雪上,有的啃着冻硬的干粮,有的捧起积雪塞入口中解渴,连喘气的力气都近乎耗尽,整支队伍如同散架的木偶,再无半分战力。曹操翻身下马,腿股酸软踉跄着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麾下士卒的惨状,胸腔里翻涌着憋屈与不甘。他仰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忽的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苍凉,却带着几分雄主的桀骜,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天不亡我!诸葛亮、周瑜终究智谋浅短!若在此处埋伏一军,我曹孟德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飞!”

笑声未落,山后骤然擂起战鼓,声震山谷!一道黑甲猛将跨乌骓马,挺丈八蛇矛自山后杀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如惊雷,震得残兵耳膜生疼、心神俱颤:“曹贼!燕人张翼德在此!纳命来!”

曹操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变、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翻身上马,顾不得鞍马不稳,催马就逃。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咬牙策马双战张飞,矛影纵横、刀光霍霍,死死缠住猛将,为曹操挣得一线逃生机缘。这一路奔逃,身边士卒越跑越少,待甩开张飞追兵,身后只剩百余残骑,甲士零落、马嘶声哀,成了真正的孤穷之师。

又行数里,前方现出岔路:一条大道平坦宽阔,却隐约可见联军哨探的旗帜,尘烟浮动、伏兵密布;一条小径蜿蜒入山,通往华容道,崎岖难行、林深雪厚,不见半个人影。

斥候策马奔至曹操身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破损、声音发颤,低声禀报:“丞相!此前巡山斥候曾从华容荒林窃得一张精密全境地形图,绘图者是一独居少年,蛰伏此间两载,常赤足入山猎彘诛熊,身手非凡,能绘出这般密径详图,必是熟谙华容每一寸生路的奇才!”

曹操勒马立于岔口,指尖攥紧马鞭,指节泛白,眸中闪过绝境逢生的精光。大道平坦却是死路,联军伏兵重重,去则必亡;华容小径崎岖险峻,却握有精准地形图,更有蛰伏奇才暗藏此间——既是险中求存的唯一生机,又能顺势招募奇才补强溃军,一举两得。他半生戎马,数次绝境逢生,最懂危中取机的道理,当即马鞭决然一指华容小径,声线嘶哑却决绝:“走华容道!”

百余残骑踏着霜雪荒径,往华容深处而去。寒风卷着枯叶刮在将士脸上生疼,荒林寂寂,只剩马蹄踏雪、士卒喘息与兵刃碰撞的轻响,死寂得令人心慌。枯木夹道、雪覆荒径,连鸟雀都不见踪迹,唯有冻雪在马蹄下碎裂的脆响,敲打着残兵们紧绷的心弦,仿佛下一刻,便有伏兵杀出,将他们彻底吞没。

只有曹操心里清楚,这一路的埋伏,皆是诸葛亮算好的疲兵之计,真正的杀局,必然藏在华容道的最深处。他攥着马鞭的手越收越紧,目光扫过两侧的枯林,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依旧强撑着雄主的风骨,不肯露半分颓丧。

行至一处山坳隘口,忽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得枯叶簌簌作响,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与乱世兵戈格格不入的安宁从容,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青年身影自林中转出,气度卓然,绝非山野村夫:

身着粗布短褐,裤脚挽至膝下,赤足踏在冻雪之上,脚掌厚实、结着厚茧,不见半分畏寒之色;身背一柄环首残铁刀,刀鞘是自制的桦树皮裹成,朴实无华却贴身牢靠,刃口始终未开,只凭刀身沉劲御敌;肩头扛着一头刚猎的吊睛猛虎,虎身尚温、虎血顺着虎爪滴落,在雪径上染出点点红梅,触目惊心;左手单提着一只半人高的陶制水坛,坛中盛满清冽山泉,沉甸甸不下千斤,他却单手拎着,步履从容、稳如泰山,仿佛肩上的猛虎、手中的水坛,不过是寻常物件。

正是蒋欲川。

两载蛰伏,他早已与这片荒林融为一体。自终南梨园与兄弟失散,辗转流落至华容,他便在此处结庐而居:寅时练稷宁卷平冈刀诀,七字诀“御、劈、起、横、跃、斩、守”烂熟于心,刀风扫雪、锤炼体魄,刀招收发由心,早已磨去了少年人的锋芒,只剩沉稳如山的气度;辰时赤足入山狩猎,诛熊猎彘、果腹存粮,练就一身蛮力与捷劲;申时剥兽皮、理筋骨、储山泉,将山洞居所打理得严严实实;闲暇时便踏遍华容沟壑隘口,将每一条秘径、每一处藏身洞、每一眼山泉都刻在心底,亲手绘制的全境地形图,是他两载心血所凝。

他早已知晓赤壁之战的走向,也算定曹操兵败之后,必会走华容道这条绝境生路。那张被斥候窃走的地图,本就是他故意留在山洞口的——他蛰伏两载,并非不问世事,只是在等一位能定北方、安百姓的明主。从流民口中听遍了曹操定北疆、安流民、兴屯田的政绩,他早已心有所属,此番布局,不过是引雄主前来,而非巧合偶遇。

方才猎虎归洞,算准了曹操的行程,特意在此处等候,却依旧摆出一副偶遇的模样,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曹操勒马驻足,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闪过惊艳与求贤若渴的灼光。他半生扫平北方,唯才是举、广纳英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徒手猎虎、力能扛鼎,身负残刀、气度沉凝,身处荒林却风骨卓然,绝非池中之物,乃是潜龙在渊的旷世奇才。

此刻兵败途穷,身边无猛将护驾,得此人相助,便多一线生机。曹操当即翻身下马,不顾身上衣甲残破、满身烟灰,亲手整理凌乱的袍襟,对着蒋欲川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却藏着乱世雄主的风骨,无半分乞怜之态:“吾乃曹操,兵败赤壁逃至此间,见壮士身怀绝技、气度不凡,恳请相助!操以国士待壮士,共图大业,不负你一身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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