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单骑劝张绣安后方 零陵醒前尘归故主(2/2)
交州地处岭南,远离江东核心,七郡之地,皆由士燮家族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赤壁大胜之后,孙权虽威震江东,可北线被曹操牵制,西线周瑜围江陵久攻不下,想要拓展势力,便只能向南,拉拢士燮,结盟交州。一来可以从南线牵制曹操,二来可以获得交州的战马、粮草与奇珍,三来可以避免士燮倒向曹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这趟差事,看似风光,是代表江东出使藩属,实则凶险万分,更是远离了江东的权力核心。稍有不慎,便会客死岭南,就算圆满完成了使命,回到柴桑,也未必能再入孙权的核心幕僚之列。
帐中的诸将,都看得明白这一点,没人愿意接这趟苦差事,最终,便推到了吕莫言的头上。孙权没有半分犹豫,便准了,令他持节出使交州,敲定两家结盟之事。
吕莫言没有推辞,接了命令,第二日便带着两个随从,登舟南下。
他不是不知道这趟差事的凶险,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边缘化的处境,只是他懒得争,也懒得辩。自赤壁之后,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茫,便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两个重要的人。梦里时常会出现漫天的梨花,出现一柄快得看不见影子的剑,出现一把带着沉劲的刀,还有三个少年,在梨树下把酒言欢。
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便碎成了虚影,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留下心口的空落,像这滔滔不绝的江水,填不满,也挥不去。
船行至豫章郡,临时靠岸补给粮草时,他在码头听往来的商旅闲谈,说起曹操北归后,免了流民三年赋税,分田分地,都是一个叫蒋欲川的少年参军定下的计策,更是单骑入宛城说降了张绣,兵不血刃便安定了曹操的后方。他握着落英枪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只当是对曹魏新锐的忌惮,很快便压了下去。
正逢江面骤起风浪,扁舟被浪头打得剧烈晃动,随从吓得脸色发白,他却稳稳坐在船头,怀里的平安符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像一汪温水熨帖了他焦躁的心绪。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梨花白,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画面转瞬即逝。他愣了愣,指尖抚上平安符,心底的空茫,又重了几分。
“吕先生,”船舱里的随从走了出来,躬身道,“粮草已经备齐了,要不要歇息一日,等风浪小了再继续南下?”
吕莫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必了。顺流而下,早日到交州,完成主公托付的差事,也好早日回来。”
随从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扁舟继续顺着江水南下,两岸的青山越来越密,江面的雾气越来越重,离江东越来越远,离中原也越来越远。吕莫言依旧坐在船头,落英枪横在膝头,望着南方茫茫的江面,眼底的空茫,越来越深。他不知道,他念了许久的答案,他寻了许久的故人,此刻正在荆南的零陵,经历着一场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剧变。
建安十四年春,荆南大地,战火骤起。
刘备表刘琦为荆州刺史,借着赤壁大胜的余威,亲率诸葛亮、张飞、赵云,领一万五千精兵,南征荆南四郡。大军所到之处,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皆望风而降。不到一月,荆南四郡已平其三,唯有零陵太守刘度,闭城固守,拒不归降。
零陵城外,刘备大军连营十余里,旌旗林立,甲仗鲜明,将这座湘水之畔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零陵太守府内,刘度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坐在主位上,看着帐下文武,声音都带着颤抖:“刘备大军兵临城下,张飞、赵云皆是万夫不当之勇,长沙、桂阳都降了,我们该怎么办?不如也开城降了吧?”
“主公莫慌!”
话音刚落,一员魁梧的大将便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正是零陵上将邢道荣。他手持一柄开山大斧,身披重甲,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屑:“刘备那厮,不过是借了周瑜的东风,捡了赤壁的便宜,有什么好怕的?他帐下也就张飞、赵云能打,末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凭手中这柄大斧,定能生擒张飞赵云,把刘备那厮赶回江北去!”
刘度看着邢道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将军若能退了刘备大军,我必上表朝廷,封将军为侯,赏千金!”
当日,邢道荣便领了一万兵马,开城出战,在零陵城外的旷野之上,与刘备大军对垒。
两军阵前,邢道荣手持大斧,策马出阵,指着对面阵中的刘备,厉声大骂。话音刚落,张飞便持矛冲出,不到十个回合,便将邢道荣生擒回阵。诸葛亮以活命为饵,说动邢道荣假意归降,做内应开城门,随后便放他回城。
邢道荣逃回零陵,绝口不提内应之事,只谎称自己拼死逃回,与刘度定下计策,要在城外设伏,引刘备大军入城围歼。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早已在诸葛亮的算计之中。
而此时的零陵军营内,吕子戎正站在马厩前,轻轻抚着赤墨赑的马颈。
邢道荣被擒又逃回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军营,士兵们人心惶惶,个个都没了战意。吕子戎听着营中士兵的议论,眉头微微蹙起。他失忆半年,醒来便在零陵的山林里,是刘度的军营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后来邢道荣见他身手不凡,赠他宝马,待他不薄。这份收留之恩,知遇之情,他记在心里。
如今零陵危在旦夕,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不能就这么看着,不能眼睁睁看着收留他的人,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吕兄弟,你还在这里喂马?”一个同伍的士兵跑了过来,满脸的惊慌,“邢将军说今夜要和蜀军决战,可外面都在说,蜀军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打不过,好多人都准备跑了!”
吕子戎闻言,抬眼看向营寨大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取出了那柄贴身藏了半年的承影剑,又披了一身轻甲,将那半块梨纹木剑碎片,贴身藏在了腰间。
这柄承影剑,是他入蜀地前,托黄月英亲手以陨铁锻造的。这半年来,他从未让这柄剑出鞘,哪怕是制住惊马,哪怕是巡营遇袭,他都没有用过这柄剑。他总觉得,这柄剑一旦出鞘,便会唤醒什么他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可今日,他必须出鞘了。
他牵着赤墨赑,大步走到太守府前,求见邢道荣与刘度,愿领精兵出战,退刘备大军,报收留之恩。邢道荣见他一身凛然之气,又想起他那日制住惊马的身手,当即拍板,给了他一千精兵,令他第二日出阵。
第二日天刚亮,零陵城门缓缓打开,吕子戎一身轻甲,手持承影剑,骑着赤墨赑,领着一千精兵,出城列阵。身后的邢道荣,带着大军,在城门处压阵。
刘备大军见零陵守军又开城出战,当即列阵迎敌。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摇着羽扇,看着阵前的少年,眉头微微蹙起。他看这少年的身形气度,绝非寻常小校,可他却从未见过。
吕子戎策马出阵,承影剑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零陵吕子戎在此!蜀军谁敢与我一战?”
话音刚落,张飞便按捺不住,策马冲了出来,持矛直取吕子戎。两马相交,矛来剑往,在旷野之上斗在了一起。张飞的蛇矛势大力沉,大开大合,可吕子戎的剑,却快到了极致,灵动到了极致,正是他自创的《影匿瑬心舞》。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七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张飞越打越惊,虚晃一矛便勒马退回阵中。赵云随即策马而出,手持龙胆亮银枪,与吕子戎斗在了一起。赵云的枪法快准稳,毫无破绽,可吕子戎的剑,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两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又斗了三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整个战场,静得只剩下金铁交鸣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阵中缠斗的两人身上。
就在这时,蜀军阵中,诸葛亮身侧的马车车帘被缓缓拉开,黄月英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了吕子戎手中的承影剑上,又瞥见了他策马转身时,腰间露出来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
这柄剑,是她亲手一锤一锤锻出来的陨铁剑;这半块梨木符,是他当年卧龙岗托她铸剑时,日夜贴身带着的信物,她亲手帮他打磨过边缘,绝不会认错。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当即扬声高呼,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
“承影剑!梨木符!你是吕子戎!”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了吕子戎的耳边。
他手中的承影剑,猛地一顿。
赵云的枪尖,已经到了他的喉前,却硬生生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刺半分。
可吕子戎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尘封了半年的记忆闸门。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入他的脑海,碎片般的过往瞬间拼凑完整:
他想起了光和三年涿郡郊外的初醒,想起了江夏平叛的刀光剑影,想起了隐落山寒山派的学艺岁月,想起了与赵雄结义的誓言,想起了投皇甫嵩平乱的征程,想起了陈留献剑入曹营的过往,想起了荥阳救主、辞曹南下的决绝,想起了终南山为赵云求师的执着,想起了投刘备入新野的安稳,想起了卧龙岗托黄月英铸剑的日夜,想起了博望坡的烽火,想起了长坂坡护着百姓渡江的滔天江水,想起了为掩护赵云带着阿斗突围,孤身引开曹军追兵,最终纵身跃入淯水的决绝。
半年的迷茫、空落、漂泊,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谁,自己要护的明主,要守的百姓。
腰间的半块梨纹木符,在贴身的衣料里微微发烫,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道模糊的人影残影,一个持枪、一个握刀,在漫天飞落的梨花瓣里对着他笑,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他不知道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只当是记忆复苏后的心神恍惚,很快便敛了心绪。
手中的承影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朝着刘备阵中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沾湿了胸前的甲胄。
半年了,他终于回家了。
阵中的两军,都看呆了。零陵城门前的邢道荣,看着这一幕,彻底傻了眼。刘度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下令打开城门,竖起了降旗。
建安十四年春,零陵降,荆南四郡,尽归刘备所有。
归营之后,刘备亲自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赞叹“子戎忠勇,孤险些失了一员虎将”,诸葛亮也笑着与他见礼,二人对着舆图商议荆襄防务时,特意提起:“曹操后方如今固若金汤,全靠一个叫蒋欲川的少年参军,单骑说降张绣,定下三州屯田之策,此人有勇有谋,是我们日后的劲敌。”
吕子戎握着承影剑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可翻遍复苏的所有三国记忆,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他站在零陵的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指尖抚着那半块梨纹木剑碎片,眼底满是茫然。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的所有过往,想起了新野的岁月,想起了长坂的烽烟,可心底依旧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仿佛有两个重要的人,隔着千里江山,在遥遥与他相望。
邺城的春风,长江的江雾,零陵的晨光,隔着千里江山,落在了三个少年的身上。他们曾在同一片梨树下,许下过安定天下的诺言,可如今,却阴差阳错,分别站在了曹、孙、刘三个敌对的阵营之中。
这乱世的烽烟,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下一次相见,或许,便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