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阿杰和阿发(1/2)
陈永杰脸上多了一些伤。左颧骨上有一块淤青,边缘泛着暗紫色,中间已经变成了黄绿色,像是快要消了又被新的补了一拳。右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他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舔一下那道口子,像是要用舌尖确认它还在不在。他的眼镜也换了一副新的,镜框比之前那副粗一些,镜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不小心蹭到了什么地方。
课间的时候,李振邦靠在陈永杰课桌边沿,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翻了两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陈永杰嘴角那道结痂的口子,又看了看他颧骨上那块淤青,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陈永杰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跟李振邦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是班上个头最高的那个,坐最后一排靠窗,下课就走,从不跟人一起打闹,也不惹事。他没想到这种人会主动来问自己脸上的伤。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没什么。”
李振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不重,但也不移开,像是有人把一枚硬币按在桌面上等着它自己翻过来。陈永杰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人高马大的同学,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是钟景贤。他跟了皇帝,然后就三天两头拦路跟我要钱……”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停在那个画了一半的圈上,指甲沿着那道弧线的边缘停住了,“我零用钱给光了,他们就打了我一顿。”
李振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钟什么贤的……他很缺钱吗?”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认真问一个问题,像是在检查一道已经报修的门缝到底是从哪一侧开始松动的。
陈永杰看了李振邦一眼,嘴角动了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他老豆在上环开五金厂的,怎么会缺钱?他就是要给皇帝交钱……所以就敲诈同学咯……”他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这些话被路过的人听见。
李振邦挠了挠脸颊,像是在思考一道他还没完全摸清解法的题:“他们人很多吗?”
陈永杰觉得这个同学有点“何不食肉糜”了。他叹了口气:“人是不多……除了钟景贤,还有个家里开海味档的梁绍明,家里开裁缝铺的伍启森……”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停一下,像是在核对那几道已经被他默念过很多遍的名字自己还记得多少个。
李振邦更诧异了:“仨人把你打成这样?你没还手的?”
陈永杰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三个人很少吗?还手他们打得更凶啊!”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像是那几个人的拳头还在他眼前晃。
李振邦换了一个问法:“那你怎么过关的?”他的语气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经猜到答案的谜面,只差最后一行就能把整段话写完。
陈永杰叹了口气,嘴角动了动,那道正在结痂的口子被牵动了一下,他偏过头躲了一下才重新接上话:“你知道荣发洋杂百货吧?就是后门正对着后巷那家……”他看了一眼窗外,像是要把那道后巷的轮廓重新描一遍,“那里有个伙计叫细狗。我之前钱包丢了,他捡到之后送还给我,所以我请他吃了一个月的早餐。”他顿了顿,“昨天钟景贤他们打我的时候,他正往后巷搬空可乐瓶……然后他就把我救了。”
李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细狗……很能打吗?”
陈永杰翻了个白眼:“他说要叫人,把钟景贤他们唬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像是在那道“唬”字上面没找到着力的地方,脚尖又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幅度比上次小一些。
李振邦一脸嫌弃:“靠!唬一下就走了?这么废物的吗?他们没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用那道转速量那几个人到底经不经得住真的一拳。
陈永杰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才能接住李振邦那套完全不在同一层上的逻辑:“他们让我今天带钱给他们,不然说要打死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半秒,像是在听那道已经用旧了的威胁,落在这间教室里还剩多大的回音。
李振邦乐了:“那你带钱了吗?”他笑得不重,但嘴角翘着,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正在等对面自己说出来,省掉他揭底的那一步。
陈永杰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有一股想骂人的冲动。但他看了看李振邦的个头——十三岁已经快一米七了,肩膀宽,胳膊长,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腿能伸到前排椅子底下——估计自己打不过。他低下头:“没有。我老豆正在找关系,打算让我转去圣若瑟书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最好的出路算过了”的认命。
李振邦微微有些诧异:“我靠,圣若瑟很贵的吧?你家很有钱啊?”他说话的时候把笔搁在桌面上,像是暂时不打算再转了,那道余速也在桌面上被收住了。
陈永杰叹了口气:“我老豆只是开粮油行的……每天起早贪黑,赚钱不容易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教室后墙那张已经褪色的校训海报上,但读到的不是那上面的字,“但是……把钱交给学校,总好过便宜皇帝啊。”
圣若瑟书院位于中环半山坚尼地道七号,创校于一八七五年,比很多香港世家都老。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家庭多半有洋人关系、有法律顾问、有汇丰授信。这种学校周边的街区,警察巡逻密度都高一些。
理论上圣若瑟是资助中学,学费免了,家长只需要交少量堂费,中一是二十美金一年,中四六十美金一年,核准收费中一至中六一共两百美金。
但“资助中学”不等于“便宜”。圣若瑟有严格的校服规定,白衬衫、黑皮鞋、校袜,加上冬季校服、夏季校服、体育制服,一套下来价格不菲。课本、练习册、校服干洗、学校组织的海外交流、圣诞节募捐、毕业纪念册……这些“小钱”加起来,对中产小富家庭是实打实的压力。
进了圣若瑟,同学的生日会要去,家长的校友会要参加,圣诞音乐会要订票——这些社交成本,比学费本身更吃力。一个粮油铺老板的儿子去读圣若瑟,属于跨阶级硬上,他们付得起的只是“入场费”,付不起的是“维持费”。
李振邦听完有些无语:“你……有没有考虑……他们可能会觉得没面子,然后在路上堵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根已经弯了半截的指针在等对面的重量压到另一头才能停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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