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2/2)
“李导的茶,果然不一样。”
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笑意,像排练过许多遍的台词。
杯沿贴上嘴唇时,温热液体滑入喉间——某种草木被焙烤后舒展的香,在舌根处缓缓化开。
比记忆里某个颁奖礼后台飘过的香水味更沉,更绵长。
“章**对《边境线》有兴趣。”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极轻的脆响,“那个角色,她准备了很久。”
窗外的云正慢吞吞挪过玻璃。
颜维明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纪凌凌盯着他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忽然想起昨夜摊在酒店书桌上的笔记本。
荧光笔划出的横线还亮在眼底:演技、话题度、国际曝光。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注解,钢笔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墨点。
“张导和陈导的戏,她都扛住了。”
纪凌凌将身体往前倾了半分,袖口蹭过桌沿,“观众认她的脸。
欧洲那几个电影节,评委席上也有人记得她。”
房间里只有煮水壶重新沸腾的嗡鸣。
水汽从壶嘴一缕缕逸出,在阳光里碎成透明的雾。
她看见对方睫毛垂下时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去年冬天她在洛杉矶拍了个小成本片。”
话出口的瞬间,纪凌凌就后悔了。
那个角色叫什么来着?《骑士》?剧本里满页的粗口台词,化妆师把章子宜的头发染成枯草般的黄。
首映式甚至没收到邀请函。
她抿住嘴唇,让接下来的句子在齿间多停留了几秒:“虽然戏份不多,但当地媒体给了挺大版面。”
茶壶又被提起来。
深褐色液体划出一道细长的弧,注满她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
热气扑上脸颊时,纪凌凌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话。
而坐在对面的男人,除了最初那句“尝尝看”
,再没有发出过完整音节。
她握住杯壁。
温度透过瓷胎渗进掌心,像握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玉。
笔记本第三页用红笔圈起来的那行字突然跳进脑海:他选人从不看过往成绩。
能性”
。
“那个角色需要一种……绷紧的状态。”
纪凌凌换了个坐姿,让脊背离开椅靠,“子宜上周去靶场练了七天。
右肩到现在还肿着。”
窗外的云终于完全遮住了太阳。
房间暗下来一瞬,颜维明抬起眼睛。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视线——某种深潭般的黑,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会用左手装弹。”
纪凌凌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因为角色设定是左撇子。
教练说普通人至少要练一个月。”
水壶又响了。
这次颜维明没有去提它。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
纪凌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开口:
“剧本第三十二场,有一段独白。”
不是疑问句。
也不是评价。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平得像桌面那道木纹。
纪凌凌感觉有汗从脊椎末端渗出来。
她当然记得那段独白。
整整两页纸,没有对手戏,没有场景转换,只有角色面对镜子的自言自语。
章子宜在酒店房间里练了四十八遍,最后一遍时砸碎了洗手台的玻璃。
“她背下来了。”
纪凌凌说,“需要现在……”
“不用。”
颜维明打断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很轻的三下,像摩尔斯电码的某个信号。”下周三,让章**来试镜。”
茶香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空气里只剩下陈年木料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纪凌凌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闷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谢李导。”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微笑。
但对方已经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云散了,阳光泼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淡金色。
像某种无声的逐客令。
门在身后合拢时,纪凌凌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味道涌进鼻腔。
她数到十,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谈完了。”
她按下发送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下周三试镜。
把第三十二场再练五十遍。”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轻轻抽搐。
她盯着金属门上扭曲的人形,忽然想起那杯茶凉掉之后的味道——涩意从舌根蔓延上来,像吞下了一口隔夜的雨。
纪凌凌走出那间办公室时,指节还残留着握紧茶杯留下的微红印子。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铅色,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