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2/2)
南行前的最后一次剧本讨论,空气里浮动着欲言又止的滞涩。
玻璃幕墙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着两位主演。
女人指尖划过纸页,语速很快,她援引着在另一片大陆积累的经验,反复提及观众需要什么、市场期待什么。
她甚至暗示,某些部分或许需要彻底调整。
男人则更沉静,他的关注点落在光影之外,落在那些阴影中蠕动的灵魂,他提议将镜头转向更幽暗的角落,去凝视深渊如何形成。
主导这一切的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多数时候,他轻轻摇头。
女人的构想,是让角色闪耀出更夺目的光环,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充满展示的意味。
男人的渴望,是剖开表皮,让脓血与不堪暴露在叙事的光线下。
这些提议,都被温和而坚决地搁置了。
电影的核心早已确定,它只讲述一件事:关于那条看不见的战线,以及其中消耗的血与命。
其余枝蔓,皆是干扰。
建议接连被否,某种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堆积。
女人几次抿紧嘴唇,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男人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
讨论终于结束。
两人前一后走出那栋气派的大楼,踏入狭窄的金属轿厢。
梯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封闭的空间里,男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郁结:“都说他手里的本子,字字是金。
这回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也就寻常。
比不得他从前那些叫好又叫座的东西,就连纯粹让人血脉偾张的那类,似乎也更有看头。”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数字一层层向下跳,像某种倒计时。
章子宜目光朝电梯监控方向偏了偏,几不可察地颔首,“对,这回的本子差远了,两个亿的票房我看悬。”
她心底泛出些悔意。
费尽心思拿下的角色,本指望靠它翻身,可故事实在平淡。
那位被誉为亚洲商业片之王的导演,这回怕是要失手了。
凯山丰威汉市郊的院落外,密密匝匝站满了人。
时值九月初,上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这小城平日难得见到拍戏的阵仗,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竟引来了好几百看客。
保安握着长枪立在人群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些好奇的同乡。
老挝人多半性情温和,虽围得里外三层,却都安静,只伸着脖子朝院里张望。
颜维明正领着演员们焚香行礼。
他本人不信这些,但西萨旺提过,本地人崇佛,仪式能让他们对待工作更郑重。
他想起与市里签的那份协议——剧组确实要雇用大量本地人手,不仅是场务和群演,还需要一批会干土木活的。
电影里有段十四分钟的押送戏,结尾**女主角会遇上车流堵塞,随后遭多车毒贩伏击。
这场戏的拍摄点,需要模拟华夏边境的国门一带。
现实中自然没有现成的景。
他得在这郊区造一座假国门,再铺百米左右的土路。
老挝条件有限,路不必用水泥,压实的土路就行,但要够宽。
国门也不必真用钢筋水泥,搭个木结构的便可。
原则是在保证画面真实的前提下,尽量节省开支。
既然要修路搭门,用工少不了。
正如协议所约定的,这些活计都会交给本地劳工。
西萨旺既这么建议,他斟酌片刻,也就依了——毕竟要顺应当地的习惯。
香燃尽后,副导演递来话筒。
颜维明接过,提高嗓音宣布:“《边境风云》,开机!”
掌声响了一阵。
他随后便与助理一同,给演员和工作人员派发利是。
矮山上的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颜维明的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稀疏的灌木,落向下方那座被围墙圈起来的旧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远处市集隐约的喧闹。
“导演,人都齐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段奕鸿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探询。
更远处,一群人正沿着坡道走上来,深色的作战服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郁。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噗噗声。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应段奕鸿。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从这里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镜头会跟着他们的背影,一直推到能看见
段奕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那十个人的队形并非随意散开,而是以一种紧密而错落的方式排列着,像一把缓缓推进的楔子。
最前面两人略微突前,侧后方各有四人呈阶梯状跟随,彼此间的距离几乎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