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坦白与接纳(上)(2/2)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帕凡院长迈步走到了兰德斯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超过了常规的社交界限。兰德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镜片后那双一向睿智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血丝,以及那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凝重的、仿佛在审视某个足以影响文明走向的抉择般的神情。
“现在,兰德斯。”帕凡院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在空旷的教堂忏悔室中,一位看透了太多灵魂之暗面的老神父,对着面前唯一的告解者发出的只属于两人之间的隐秘低语,“由你来回答我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我们对那台原型机其本质的最终理解,更可能直接关系到整个‘王者计划’未来的方向,甚至是我们能否在那些已经在天边堆积、即将向这片大陆倾泻而下的风暴中,勉强抓住一线微弱的生机。”
兰德斯感觉自己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一根冰冷的钢条猛地贯穿,从尾椎到后颈,每一节脊椎都骤然绷紧,如同被拉到了极限的、由最坚韧的龙筋绞合而成的满弦之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那动作如此突兀而僵硬,仿佛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执行着一道来自更高维度存在的、不容违抗的军令。
“在那次学院地下试验场的正式测试——也就是你在整个技术团队的见证下第一次成功启动原型机之时,”帕凡院长的目光如同两盏被调至最高功率的、足以穿透一切物理与精神屏障的探照灯,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们之间那片被幽暗光线和沉重空气所填满的距离,直直地射入了兰德斯的心灵最深处。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善意或恶意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不容任何闪躲和伪装的洞察力。
“根据监控系统的精确记录——那些被保存在学院最核心数据库中、只有最高权限者才能调阅的实时生理数据,以及格蕾雅教授在事后递交的那份长达数十页的、极其详尽的现场报告,在测试进行到中后段,在你与原型机的同步率达到了某个我们至今仍无法完全解析的峰值之后,你有一段大约持续了三分十七秒的、对外界所有形式的刺激都完全失去反应的绝对‘静默期’。那种平稳……”院长的话语在这里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仿佛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利剑,让兰德斯感到自己的心脏都随之漏跳了半拍,“……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着完整情感和本能反应的人类,在面对如此剧烈的环境异变时,所该有的、任何已知生理学模型所能预测的表现。”
帕凡院长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如同一座正在缓缓倾斜的、即将碾压一切的巍峨山岳,带来了让兰德斯几乎感到窒息、只想本能地向后退去的更强烈的压迫感:“告诉我,兰德斯。在那段彻底失去响应的时间里,你的意识到底……漂泊到了何处?你究竟……感知到了什么?那些被我们所有仪器都判定为‘绝对静默’的漫长秒数里,你的灵魂,你的思维,你的存在本身,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你……在那种连我们最先进的设备都无法窥探的状态下,到底‘做’了什么?”
来了。
这个问题,连同那段短暂却仿佛被永恒铭记、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诡异体验,就一直被兰德斯如同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个无人可以触及的角落。
他对任何人都未曾提及——不是不想说,而是他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语言去描述那种超越了物质和能量、甚至超越了时空本身的存在状态。毕竟,那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无法用任何现有的知识体系、任何学院图书馆中收藏的典籍、任何他曾涉猎过的古老传说去理解和解释的奇异过程。那是一种如同被从世界这匹巨大的织锦上暂时抽离,又被投入了织锦背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由最纯粹的能量和信息构成的混沌之海中,以某种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窥见了世界底层运行规则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体验。
刹那间,他的内心如同被投入了一颗从天外坠落的陨星,将他那片刚刚才勉强恢复平静的心湖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巨坑。
说不说?
这个念头如同两道被同时点燃的、方向截然相反的导火索,在他那片被无数个念头疯狂冲击的意识中激烈地碰撞、炸开。
说出来会有人信吗?
帕凡院长会相信他那些如同从最疯狂的梦境中摘取的、关于在意识深处与一台机器进行灵魂对话的描述吗?会不会被当成在之前的战斗中遭受了严重的精神冲击、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和妄想的病人?会不会被以此为理由,剥夺他继续参与“王者计划”、甚至继续留在学院的资格?
然而,当他抬起眼,迎向帕凡院长那双依旧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着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和回避的深邃眼眸时,当他回想起院长刚刚亲口透露的、那关于“无形大手”与“合拢之网”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蘸着从那些被毁灭的城镇废墟中收集来的冰冷灰烬般沉重的恐怖图景时,他忽然意识到,在此刻选择隐瞒,可能不仅仅是愚蠢的短视行为,更是一种极其自私的、甚至可能因为遗漏了某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关键信息,而带来无法预知的、灾难性后果的行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呼吸声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兰德斯短暂地垂下了目光,避开了帕凡院长那灼人的、仿佛能直接在他灵魂上烧出两个洞来的视线。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飞速地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将他那片混乱的、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意识之海中那些零碎的、模糊的、难以名状的感知碎片,一枚枚地拾起,试图在保住他最核心的那些秘密——关于戮仙剑灵,关于星兽系统,关于那些他至今仍无法完全信任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的前提下,进行一次最大程度的、尽可能完整和真实的“坦白”。
“我……我当时,不仅仅是按照被告知的标准流程操作,”他终于开口,声音因紧张和回忆的冲击而略显干涩、缓慢,“在尝试通过外接能量同步端口进行深度协调时,我知道那并不在规程上,但我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将自身的一部分能量和精神力,更精微地……引导并融入了机体的能量流中,试图达到一种超越仪器反馈的、更直接的‘感知’与‘控制’……”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至今仍未散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然后……然后我就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了……我的主体意识,不再局限于驾驶舱,不再局限于这具身体……像是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着,抛离了出去……进入了一个……我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准确描述的空间,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意识维度。”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景象:“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声音或图像。那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本源的、纯粹的感觉与信息的宇宙级洪流。就像……就像是亲眼目睹,不,是亲身经历了无数星云在刹那间诞生、极致地爆发、释放出创世般的光与热,随即又在超越物理法则的变化速度下走向不可避免的坍缩与寂灭……
“无穷无尽的光明与黑暗、最精妙的秩序与最狂暴的混乱,在以一种超越任何生物理解极限的速度,疯狂地交织、碰撞、演变……宏大得令人敬畏,古老得仿佛源自时间起点,而且……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真理’质感……
“那种感觉,真实得如同亲身碰触,却又虚幻得如同最深邃的梦境,完全……完全超越了现实世界的一切感知范畴。”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努力从那种震撼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继续描述:“等我……等我恢复对自身和外界的正常感知,意识重新‘回归’现实中的操控舱的时候,那段经历就像一场迅速褪色、却留下深刻烙印的梦境,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
“但有一点异常清晰……有一些关于能量本质运作规律、关于物质最基础结构层面的‘知识’或者更准确说是某种‘理解’……仿佛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烙印在了我的意识最深处,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本能。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并且在回归后,几乎是凭借这种新生的本能,进行了一些……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的后续操作。但至于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其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我……我和您一样,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