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糟心的学院任务(中)(2/2)
“或者这个……”达里奥不放弃地继续翻找,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划得越来越快,显然也在为找不到合适的任务而感到有些焦躁,“‘鉴定并处理一批从古代遗迹中出土的未知炼金物品’!这可是技术活,正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这批物品是一个月前从北境的某个新发掘的古迹中出土的,连学院的炼金学讲师都说不清楚它们的用途,你要是能鉴定出个名堂来,那可是学术上的大发现!”
兰德斯看向任务说明,目光一直滑到最后一行小字——“需持有中级以上炼金师资格认证”。他确实在学院的炼金基础课程中拿到过优秀,但那是基础课程,离真正的中级炼金师资格认证还差着至少三年的专业训练和两次等级考核。他苦笑着谢过了副总队长的好意,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达里奥推荐的任务,也没有一个符合兰德斯“短期、单人、有锻炼价值”的核心需求。
尽管他看得出来,副总队长是真心想帮忙,但他提供的大部分任务都属于卫府常规业务范畴——护送、清剿、大型调查——这些任务有固定的模式和规格,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而一个想要单独行动的年轻人,显然不在这个体系的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他寻找任务并非纯粹为了报酬。那份沉甸甸的赏金固然诱人,但更深层的驱动,是那份对持续磨练的渴望,以及对积累多样化经验的追求。他可以接受任务本身很困难,可以接受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但他无法接受一个任务的前置条件本身就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他还没有开始战斗,就已经被排除在战斗之外的话,也太膈应人了。
然而现实似乎总是在与他作对。
接连两次碰壁后,兰德斯抱着最后一线指望,将目光投向了镇上那个以混乱和自由着称的地方——冒险者工会。这是他的最后一站。如果在这里还找不到合适的任务,他或许就得考虑放弃“短期单人”这个条件。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与学院和镇卫府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冒险者工会坐落于镇上相对嘈杂混乱的街区——就在他之前去过的那条街的不远处,拐过两个弯,经过那家他上次和拉格夫一起去过的“老铁匠武器工具店”,再穿过一条弥漫着廉价麦酒和烤焦油脂气味的小巷。工会的门面破旧得令人怀疑它是否还在营业——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只剩下“冒……者……会”三个模糊的轮廓,那只原本可能是镀金的工会标志——一长一短两柄交叉在盾牌前的铁剑——早已锈迹斑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脱落。与其说它是一个功能性场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喧闹无比、龙蛇混杂的酒馆。事实上,它也确实兼营着酒馆的生意——或许这才是它真正的收入来源,而所谓的“任务发布”,不过是顺便维持着工会最后的体面。
还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满是划痕和污渍的木门,里面鼎沸的人声就已经穿透墙壁扑面而来。那声音的混合效果极其惊人——可以同时听到大笑声、争吵声、酒杯碰撞声、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跑调歌声。而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复杂而多层次的气味便汹涌而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劣质麦酒的酸涩是第一层,也是最霸道的一层,仿佛每一张木桌都被这种廉价液体浸泡过无数次;烤焦肉排的油腻紧随其后,带着某种隐隐约约的焦炭味,暗示着后厨那位厨师的技艺并不比前厅的酒保更精湛;许久未洗的衣物和身体散发的汗臭是第三层,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仿佛已经渗透进了这栋建筑每一根木梁的纤维之中;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气味交响曲的尾声,若有若无地提醒着你——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气味混杂、叠加、发酵,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地的“气息”,如同某种生物的领地标记,在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进行宣告。
厅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盏油灯在烟雾缭绕中提供着有限的照明。那油灯的光晕在层层叠叠的烟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如同几只在浓雾中挣扎的萤火虫。粗犷的、穿着各色混搭甚至有些破烂装备的冒险者们,围坐在一张张沾满油污的木桌旁。这些桌子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由食物残渣、酒渍和指痕共同构成的“保护层”,反射着油灯那微弱的光,看起来滑腻得令人不愿触碰。
他们各自在大声吹嘘着自己或真或假的冒险经历——有人声称自己单人击退了一头成年的熔岩蜥蜴,虽然他的装备上没有任何高温灼烧的痕迹;有人讲述着自己在北境冰原上独自行走了三个月,仅靠一把匕首和一双靴子就活了下来,虽然他的靴子看起来像是昨天才从镇上的鞋匠铺里买来的。更多的人在脸红脖子粗地拼着酒,粗俗的笑骂声和酒杯猛烈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角落里,一个穿着皮背心的壮汉正用他那只仅剩的大手拍打着桌面,另一只手上绑着生了锈的铁钩,每一次拍打都让桌上的酒杯跳起来,溅出几滴泛着泡沫的麦酒。
那块本应作为核心的任务公告板,反而像是被遗忘的背景装饰,孤零零地立在大厅最里面的角落,表面落满了灰尘,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漫不经心地浏览——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似乎只是在那里脑袋抵着公告板打盹。
兰德斯每次来到这里,都需要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提前深吸一口做好心理准备的气,然后才能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如同穿越雷区般,从那群大多醉醺醺、体型壮硕、情绪高涨的冒险者之间挤过去。他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这是他在这类地方学到的教训——眼神接触意味着邀请,邀请意味着交谈,交谈意味着麻烦。他曾经有一次只是在冒险者工会多看了某个醉汉一眼,就被对方拉着听了整整半个时辰关于“年轻人在外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悲壮故事,最后发现那个“不该得罪的人”只不过是镇上的税务官,而那桩“扛下了所有”的事迹,是这位老兄拖欠了两年的商业税。
他径直走向那块落满灰尘、钉满了各式各样羊皮纸的任务板。上面的任务单字迹五花八门,有的龙飞凤舞,写任务的人显然对自己的书法非常自信,但那些华丽的连笔让内容几乎无法辨认;有的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非惯用手写的,或者是在书写过程中被人不停碰到的结果;还有许多被溅上的酒渍或不知名的污渍弄得模糊不清——有一张任务单上甚至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那颜色介于暗红和深褐之间,兰德斯不太愿意去猜测它的来源。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任务中快速搜寻,将那些明显超出个人能力范围的——“讨伐盘踞在尖啸山脉三处峰顶的石化蛇鸡群”,石化蛇鸡是一种拥有将接触到的一切物质石化的诡异能力的异兽,三处峰顶意味着至少三个巢穴,这任务让一整支经验丰富的讨伐队去都得掂量掂量,报酬却只写着“面议”——直接跳过;报酬低得可笑的——“帮忙寻找走失的宠物猫,报酬3铜币,特征:左耳有一小块黑色斑点,性格温顺,叫它名字会回头”——也跳过……3铜币在镇上的面包店连一个完整的面包都买不到,虽然他对这只名叫“小黑”的猫没有任何意见,但这份报酬实在无法让他认真对待;还有看起来就意义不明不靠谱的——“招募志愿者测试新型人体充能器,副作用不明,报名者需自行承担一切后果,签署免责协议,报酬按测试时长计算,每小时10铜币,含免费饮料一杯”——毫无疑问得跳过。
终于,在任务板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张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羊皮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张羊皮纸被小心翼翼地用一枚图钉固定在任务板的边缘,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单仿佛都自觉地避开了它,给它留出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空间。羊皮纸本身边角微微泛黄,但纸面干净平整,没有被酒渍浸染的痕迹,也没有被粗暴的手指揉捏出的折痕。上面的字迹规整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与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笔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调查任务:地点:镇外西北方向,废弃林场;内容:近期有伐木工人及附近农户报告,林场范围内夜间出现不明异动,伴有怪异声响及微弱能量波动。需调查异动源头,评估潜在威胁,必要时可视情况进行处理;报酬:20枚皇国银币,或等值的学院通用点及物资;要求:无人数限制,无硬性职业限制,需具备一定自保能力。时限宽松。”
20枚皇国银币——这个报酬对于单人调查任务来说相当公道,不多不少,说明发布者认真评估过任务的风险和难度,而不是像上面那条讨伐石化蛇鸡的任务一样随便写了个“面议”。无人数限制意味着他可以独自前往,无需像学院那些团队任务一样凑齐三个人才能接取。无硬性职业限制意味着他不需要像卫府那些清剿任务一样提供什么狩猎记录或炼金师资格证。地点在镇外西北方向的废弃林场——距离不远,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既不会过于高风险——这只是调查任务,不是讨伐,不需要正面硬碰硬——又能提供一些未知的探索乐趣。这简直完美符合他的所有需求。
多日寻觅无果的阴霾一扫而空,兰德斯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任务单,那动作轻得仿佛在摘下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他转身走向那同样泛着油光的木质柜台,脚下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穿过那些醉醺醺的冒险者之间时,侧身的角度都变得格外敏捷。他感觉自己的运气终于来了——在前两次碰壁之后,在学院那种过于挑剔的眼光和卫府那些过于死板的规定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好合适他的任务。
柜台后,一个闻起来像是刚被从酒桶里捞出来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台面上。他的脸侧压在一条粗壮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他的眼皮底下晃动着一块深褐色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烟草块。那气味混合了某种晒干植物特有的焦香,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从某个很久没有清理过的地窖里挖出来的霉味。他嘴里慢悠悠地嚼着那块烟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虚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他面前的柜台上放着一块原本应该被握在手里的、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旁边是一个同样布满污渍、似乎永远也不可能被彻底擦拭干净的木质酒杯。显然,他刚才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能否将这个酒杯擦干净”的哲学实验,而实验结果显然并不理想。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环境而产生的不适。他的自制力在之前的无数次类似场合中已经被锻炼得相当出色。他走上前,将那张羊皮纸任务单放在柜台上,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像是在学院的接待大厅里与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工作人员交谈:“你好,我想接取这个‘调查废弃林场异动’的任务。”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羊皮纸上,推向了对方。
工作人员连头都懒得抬。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趴在台面上的姿势,用眼角余光极其吝啬地瞥了一眼那张羊皮纸。那眼光扫过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兰德斯怀疑他根本没有看清上面的任何文字。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那声音像是被压在了他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层的脂肪和烟草的喉咙深处,在挣扎着寻找出口。他终于停下那毫无意义的擦拭动作,用手掌撑着油腻的柜台,极其缓慢地、仿佛在完成一项需要克服巨大阻力的任务般,抬起了眼皮。他用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兰德斯。那目光从兰德斯的头顶开始,沿着他那身整洁的学院制服,一路向下滑到他胸前的菲斯塔学院徽章,在那枚闪烁着微弱能量光芒的徽章上停留了片刻——那停留短暂却意味深长,仿佛这枚徽章本身就已经包含了他需要知道的所有信息。然后,他才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哦……这个啊……”他把那个“啊”字拖得很长,仿佛他正在用这个音节支撑着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语的重量。
他终于把那个永远擦不干净的酒杯放回了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沾满酒渍和污垢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已经干涸了的深色物质——在柜台上摸索着,抹过了好几道油污和划痕,最终停在了一块边缘卷曲、布满油污、几乎与柜台本身融为一体的小铜牌上。他用指甲轻轻叩击着那块铜牌,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铜牌的表面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指印磨得光滑发亮,只有上面刻着的那几行极其细小的文字,勉强保留着这块金属最初的功能。兰德斯不得不微微俯身,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了那几行字:
“注:原属学院发布任务,现若已转接至本工会,自由冒险者可直接接取。具备学院身份者,需同时获得本工会及学院双方书面确认后,方可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