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三大巨躯(上)(2/2)
奥布里似乎试图在尤拉这位气场过于强大的陌生人面前,维持住吟游诗人应有的优雅与风度。他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上扬,用那只依旧沾着泥浆的手轻轻抚过他那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破琴,准备以某种华丽而优雅的姿态现身。然而他刚迈出第一步,那只穿着破烂尖头皮鞋的脚便被脚下盘根错节的藤蔓毫不留情地绊了个正着。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前趔趄了至少三步,双臂如同失控的风车般疯狂地在空中划着圆圈,那把被他视若生命的三弦琴也差点再次脱手飞出,最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尤拉面前的姿势,勉强稳住了自己。
老哈罗德则依旧用他那慢得如同时间本身都在他身边停滞了的速度,颤巍巍地、一根接一根地拨开着挡在眼前的细小树枝。他似乎完全不受周围这越发紧张的氛围所影响,那张枯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仿佛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中漫步的漠然。
而脾气暴躁的格洛克,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让他待在一片到处都是树根和藤蔓的地方,不许发出声音,这简直比让他断食一整天还要难受。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那丛茂密得几乎织成了一面墙的灌木,却没想到那灌木的枝丫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柔韧得如同被反复浸泡过又晒干了的牛筋。那根被他暴力推开的粗壮枝条,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竟“啪”地一声带着一股充满了复仇意味的、凌厉的破空之音,狠狠地反弹了回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抽打在他那张粗糙的、满是胡茬的、依旧残留着之前那场沼泽泥潭之狼狈痕迹的脸上。他此刻正捂着那瞬间变得如同发酵了的番茄般通红的鼻子,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里甚至泛起了几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屈辱而涌出的泪花。
面对这幅令人扶额的景象,以及尤拉那毫不留情的“废柴”评价——一个他扪心自问也确实找不出任何反驳之词的评价——兰德斯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从脚底那片湿滑的泥土中缓缓地涌了上来。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和认命般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暂时,勉强算是一起行动的人吧。”
不过,从尤拉那里得知他所感应到的“对手”就在此地,兰德斯的心脏只觉得猛地一沉。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个令尤拉产生兴趣的存在,正是导致林场异动、散发出不祥能量波动的源头,也正是他此行的任务目标。
形势瞬间变得清晰而严峻。独自面对未知的强敌,风险太高;而眼前,就有一个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战局的“临时盟友”,尽管这个“盟友”性格恶劣,难以捉摸。
利弊在脑中飞速权衡,几乎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兰德斯便做出了决断。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尤拉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碧色眼眸,语气沉稳而清晰地提出建议:“能让伱感兴趣的对手,绝非寻常。目标可能非常棘手,一起行动,如何?”
尤拉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眉毛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一股本能的反感在他心中升起——要与路边那三个明显是累赘的家伙为伍?这简直是对他实力和骄傲的一种玷污。他独来独往惯了,厌恶任何形式的拖累。拒绝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他的目光对上了兰德斯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怯懦,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曾亲身体验过的、在绝境中也不曾动摇的极致坚定,以及一种基于理性判断的沉稳。
就是这个家伙,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弱胜强,真正地面对面击败过自己。
那份实力和意志,赢得了尤拉内心深处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由衷认可。
到了嘴边的、带着讥讽的拒绝,竟然微妙地卡住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随意:“嗯哼……随你便吧。”
话音未落,他似乎多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在这无谓的交谈上,立刻转身,不再看兰德斯一眼,迈开步伐,朝着他感知中那股强大能量波动的方向,迅速前行。
尤拉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在茂密得几乎无处下脚的林间穿梭,身形飘忽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盘错的树根、垂落的藤蔓、湿滑的苔藓……这些对常人而言是巨大障碍的地形,对他仿佛完全不存在。他总是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找到最简洁、最高效的路径,脚尖在裸露的岩石或虬结的根须上轻轻一踩,身形便已掠出数米,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力量与速度的美感。
兰德斯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体内能脉加速运行,能量虽未完全外显形成实体护甲,但已悄然强化了他的肌肉、骨骼和神经反应。他集中精神,将速度提升到目前的极限,勉强能够跟上尤拉那如同鬼魅般的背影,不至于被立刻甩开。
但他那三位临时队友的处境,就堪称灾难了。
“等、等等我们啊!兰德斯先生!尤拉大人!”奥布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他那身华丽的吟游诗人服饰此刻成了累赘,不断被沿途的树枝荆棘勾住,发出“嘶啦嘶啦”的布料哀鸣。
老哈罗德更是步履蹒跚,他拄着那根其貌不扬的手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这快速变换的环境格格不入。
格洛克空有一身肌肉力量,却完全不懂得如何在复杂林地中有效穿行。他只会暴躁地用身体硬撞开路,结果往往是撞得树叶纷飞,土屑四射,自己也被反弹的力道弄得踉踉跄跄,实际速度反而比小心翼翼避开障碍更慢。
眼看着尤拉那白色的身影在前方林木间几个闪烁,就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兰德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不仅会跟丢尤拉,也可能错过应对那个“对手”的最佳时机。
他心念一动,后背的能脉悄然流转。三条由小轰能量混合着特殊生物质构成的触须流淌着微弱莹光,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般,瞬间自他肩胛骨下方延伸而出。触须灵活地蜿蜒飞出,精准地缠绕在奥布里、哈罗德和格洛克的腰间,如同三条坚固而富有弹性的安全缆绳。
“没时间耽误了,抓紧!”兰德斯低喝一声,不再给他们抱怨或提问的机会。触须猛地收缩,产生一股强大的拉力,直接将三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哇啊啊啊——!!”奥布里和老哈罗德瞬间失重,惊恐的叫声刚出口就被迎面而来的疾风硬生生灌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为煞白,又透出缺氧般的青色。
格洛克先是一愣,随即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堂堂“莽屠夫”,何曾被人像拎包裹一样对待?暴怒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挥舞着粗壮如树干的手臂,奋力挣扎,试图用蛮力崩断那看似柔韧的触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含混不清的怒吼。
前方,尤拉似乎察觉到了后方陡然增加的“噪音”和能量波动,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瞥了一眼。当他看到兰德斯背后那三条摇曳的发光触须,以及触须末端那三个姿态各异、狼狈不堪的“挂件”时,那双碧眸中清晰地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更深层次的疑惑。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带着这三个彻头彻尾的拖油瓶?简直是自寻烦恼!”
兰德斯准确地接收到了他目光中的含义。他无法解释这复杂的任务关系和临时组队的无奈,只能迎着那目光,回以一个充满了极度无奈和些许自嘲的眼神,同时微微摇了摇头,试图传递出“任务所迫,形势比人强,我也很绝望”的复杂信息。
这段被迫加速的追踪之旅,顿时变成了一场状况百出的闹剧。
奥布里死死抱住怀里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三弦琴,在一次兰德斯为了避开巨树而做出的急速Z字形转向中,差点被一根横伸出的尖锐树枝整个刮走,吓得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老哈罗德被这毫无舒适度可言的高速颠簸运输方式折腾得够呛,双眼翻白,脑袋歪向一边,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在触须的捆绑下才没有掉下去。
而最麻烦的依旧是格洛克,他固执得像头公牛,几次尝试挣扎无果后,竟然真的抽出了腰间那把血迹斑斑的大号剁肉刀,怒吼着就要朝着缠在腰间的触须砍去!兰德斯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另一条空闲的触须如同鞭子般迅捷抽出,“啪”地一声精准地控制住他的手腕,力道巧妙,既停住了剁肉刀,又没让他把自己弄伤,总算避免了这支临时队伍尚未遇敌就先出现“减员”的荒唐局面。
在尤拉那近乎无声却迅捷如风的引领下,众人艰难地穿行过一片光线晦暗、植被纠缠的密林,又越过几处被滑腻苔藓和盘绕藤蔓覆盖的林地。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
这里与之前幽闭的林地截然不同,视野骤然开阔。坡地上遍布着低矮带刺的灌木丛,以及无数大小不一、棱角分明、表面覆盖着青苔与地衣的乱石,仿佛很久以前曾有过一场山崩。稀薄的日光终于能较为直接地洒落下来,却未能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衬得这片区域有种不自然的死寂。
尤拉猛地停下脚步,如同雕塑般定在原地。
他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神色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凛然。他的眼神变得如同浸透了寒冰的利刃,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紧紧锁定着坡地的某个方向。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就是这里,我感应到,那股令人兴奋的‘气息’……对方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