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冲突化纳(上)(1/2)
兰德斯没有立刻转头。
他先是将视线从远方的某个对象渐渐落到近前,然后才以一种缓慢而从容的速度,将视线移过去。
伊里梅斯·里希特像是从墙壁的霉斑中滋生出来的毒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不到两米处。
这位男爵之子此刻的表情,与之前在小会客室那副故作谦卑、眼中却燃烧着屈辱火焰的模样,又有了微妙的不同。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沸腾的怨恨,混合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扭曲成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手中拿着一杯酒,深红色的葡萄酒,几乎满溢到杯沿,与他用力到指关节发白的手指形成危险的反差,仿佛那不是一个酒杯,而是盛满仇恨的容器。
“兰德斯……‘少爷’?”
伊里梅斯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暗哑与颤抖。他特别重读了“少爷”两个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淬毒的嘲讽。
“想必,”他向前凑近一小步,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种略显刺鼻的古龙水气味扑来,“您不是那种贵人多忘事的类型吧?记忆力应该和您的身手一样……出众?”
兰德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观察一只在玻璃上徒劳爬行的甲虫。
伊里梅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对这份平静感到恼怒。他继续道,语速加快:“上次在街角,您和您的那些……同伴们,”他吐出这个词时带着明显的轻蔑,“可是把我,把我的人,给好好‘招待’了一顿。那个场面,那些拳头,那些嗤笑……我可是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瞳在昏黄灯影与夜色下闪烁着一种偏执的暗光,“每一个细节,每一声闷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兰德斯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仿佛在致意,又像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哦。那么,然后呢?”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伊里梅斯努力营造的压迫感。后者脸上的狞笑猛地加深,却又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伊里梅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握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滴红酒溅出,落在他昂贵的丝绒袖口上,晕开深色的污渍,“被那么‘热情’地招待过,我怎么能不……‘回敬’一些东西呢?礼尚往来,这可是最基本的教养,不是吗,兰德斯‘少爷’?”
他顿了顿,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那个死肥猪——拉格夫,是叫这个粗鄙的名字吧?他当时笑得最大声,拳头也最重……我也绝对,饶不了他!”
听到拉格夫的名字被以一种如此轻蔑而恶毒的语气提及,兰德斯脸上那层淡漠的平静,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终于出现了清晰的涟漪。他微微蹙起眉头,不是因为恐惧或担忧,而是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警告。他不再倚靠门框,身体站直,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收鞘的刀终于露出了寒芒。
“我个人倒无所谓。”兰德斯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想递过来什么‘回敬’,我都接着。毕竟,刚才在小会客室,已经接下了你那份不知算什么东西的‘道歉’。”
他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并不大,却让伊里梅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兰德斯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伊里梅斯,如果你要对拉格夫,或者我其他的朋友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压力。
“……那就未免,有些过线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种宣告界限的陈述。
伊里梅斯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脸上的愤怒忽然被一种诡异的、计谋得逞般的兴奋取代。他狠笑着,猛地侧身让开,同时抬高了声音,尽管依旧压低,却足够让附近阴影中可能隐藏的耳朵听清:“想阻止我?那就先试着‘阻止’我这两个手下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维护你那些……平民朋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并非从他身后,而是从门廊更深处、那片被厚重天鹅绒帷幕完全遮挡的黑暗角落里,传来了沉重、扎实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踏入了壁灯昏黄的光晕范围。
那是一个虎背熊腰、如同小型攻城锤般的壮汉。他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看起来就异常沉重的金属甲胄,甲胄表面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有实用性的铆接和加固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黯淡的金属光泽。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地板传来沉闷的震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那里的甲胄尤其厚重,隆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边缘与身体其他部分的甲胄紧密连接,看上去几乎就像……背了一具完整的、带有金属脊椎和肋骨轮廓的钢铁龟壳。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面部棱角分明,带着一种麻木的凶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兰德斯,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兰德斯的目光从这重甲大汉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伊里梅斯身后——那里空无一人。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还是非得这样解决不可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伊里梅斯说,“你明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你父亲刚才的态度,你应该清楚。违背他的意志,回去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上点故意的疑惑:“话说,不是‘两个’手下吗?这才一个。另一个是害羞了,还是……压根就不在这里?”
伊里梅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兰德斯不再多言。他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了身旁那扇通往半开放式露台的沉重雕花玻璃门。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清新和夜晚的凉意,冲淡了此处的浑浊空气。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这里打坏了东西,雷文纳斯子爵可能会心疼。外面宽敞点,也……安静点。”
他的举动平静得近乎随意,却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战场。
伊里梅斯咬了咬牙,对重甲大汉使了个眼色,两人紧跟着兰德斯,步入了露台的夜色之中。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自动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与乐声隔绝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露台很宽敞,铺着光滑的浅色石材,边缘是精美的石雕栏杆,下方是沉浸在朦胧景观灯光中的花园,远处是起伏山峦轮廓笼罩在温柔的夜幕下。这里几乎听不清厅内的音乐,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空气清凉,沁人心脾,但也更加私密,更加适合某些不想被太多眼睛看见的事情。
兰德斯走到露台中央,将手中的酒杯随意放在一张白色小圆桌上,然后转身,面对着跟出来的两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姿态依旧放松,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悄然改变——从旁观者,变成了准备进入状态的参与者。
重甲大汉低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厚重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沉闷而充满力量感。他不再等待,双手猛地探向腰间两侧,“锵啷”两声,各拔出一把刃宽背厚、闪烁着寒光的宽刃大砍刀。刀身映照着露台边缘壁灯的光芒,划出冷冽的弧线。他踏步前冲,虽然身着沉重甲胄,初始速度竟也不慢,双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一左一右,呈交叉之势向兰德斯斩来。刀势简单粗暴,却充满了压迫感,显然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兰德斯没有硬接。他的脚步轻轻一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以毫厘之差从双刀交叉的缝隙中向后飘退。刀锋掠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带起的劲风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甚至有余暇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点评:“这个装束,还有这对砍刀……我有点印象了。上次冲突中,被拉格夫按住脑袋当沙包捶的那个,就是你吧?”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伤好了,但不长记性?还是说……你觉得换了个地方,结果就能不一样?”
大汉对于兰德斯的言语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再次挥刀扑上,攻势比刚才更急,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的网。然而,兰德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的速度和力道,在提升。
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持续的、稳定的、违背生理常识的持续提升。
起初,这身重甲明显拖累着他的行动,但十几招过后,他的踏步、转身、挥刀的速度,却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普通轻甲战士的水平。不仅如此,他每一刀的力量也在增强,双刀劈砍时带起的风声越来越响,与兰德斯偶尔用精妙步伐引导刀锋砸在石质地面上时,留下的刀痕也越来越深。
兰德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一边以更灵动的身法继续周旋,一边在心中快速分析:
“不是单纯的战技或蛮力……是某种能力带来的特性?类似‘狂战士’或是‘战意沸腾’?一种随着战斗时间或进展而累积提升力量与速度的被动能力?上次街角冲突结束得太快,以至于他没那个时间和机会进入这种状态?还是说……”
“预估他的力量上限也不会太高,不过……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他这么不受限制地提升下去……”兰德斯做出判断,“虽然以我现在的层次,他的力量就算再提升几倍也未必能真正威胁到我,但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庄园,打坏太多东西不合适,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站在玻璃门附近阴影里、脸上挂着诡异笑容观战的伊里梅斯。
“这家伙说的‘两个手下’,到现在也只出现了一个。另一个,藏在哪?”
心念一动,兰德斯体内能脉微微加速运转,左腕上的小轰手环在表面流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华之后的下一秒,便有一道液流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延展、变形、重塑,在瞬息间凝固为金属质地,化作一根长约一米五、通体呈暗银色、质地坚硬而富有韧性的长棍。
棍身入手微沉,手感极佳。
兰德斯不再一味闪避。他手腕一抖,长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主动迎上了呼啸而来的双刀!
“铛!铛!铛!铛!”
密集而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骤然在露台上炸响,取代了之前的破风声。兰德斯的棍法招式不多但变化巧妙,或点、或拨、或扫、或压,不追求一击制敌,而是以巧力引导、化解对方越来越猛烈的攻势,同时刻意将战斗的余波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避免破坏周围的桌椅和装饰盆栽。
他的动作举重若轻,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编排好的演练。
重甲大汉似乎被兰德斯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激怒了,喉间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刀势越发狂猛,灰黄色的能量微光在他甲胄缝隙间隐隐透出。
兰德斯耐心地与之周旋,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感知周围环境上。露台上除了他们三个,似乎没有第四个人的气息。但伊里梅斯那句“两个手下”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机会很快出现。
在一次双刀自上而下的猛击被兰德斯侧身引偏后,大汉胸前空门微露。兰德斯眼神一凝,手中长棍骤然由守转攻!
第一棍,精准无比地横向抽击在一把砍刀的刀身中段,恰好击打在最脆弱的应力点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精钢打造的厚重刀身,竟然应声而断!前半截刀锋旋转着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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