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她们做错了什么?(2/2)
车间里静了。
煤炉里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声,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炉壁上,又暗了下去。
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捏着那页纸的边角,纸边已经被他揉得发皱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
他不敢。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他一个国防部副部长,根本接不住。
那些人是谁?
是开国的元勋,是打仗的功臣,是他的老首长、老战友、老上级。
他们的后代,现在散布在各个行业、各个部门、各个工厂里,有的已经是厂长,有的是经理,有的是研究所的负责人。
张胜寒的技术,五轴机床、特种钢、16位微机、越野车、家电……哪一样不是抢手货?
哪一家工厂不抢着要?
要把这些技术,从那些人的后代的厂子里排除出去……
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
这是政治问题。
是能把天捅出个大窟窿的政治问题。
可他能说吗?
他也说不出口。
他理解张胜寒。
他太理解了。
那些被抛弃的原配,那些被当成封建糟粕切掉的过去,那些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替她们说一句话的女人和孩子。
他见过,他听说过,他甚至亲眼见过老战友的原配,从乡下来部队找丈夫,被警卫员拦在大门口,蹲在墙根哭了一下午,最后被打发走了。
那时候他年轻,他觉得那是组织上的事个人问题革命需要。
可现在,被这个年轻的女军人,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摆在他面前,他才忽然觉得,那些事,不是组织上的事,不是个人问题,不是革命需要。
那是欠账。
是一个时代,欠了一半人的账。
张胜寒现在,是在替那些要账的人,把账本,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王副部长的手,从那页纸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自在,又抬起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涩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都没尝出味儿来。
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又放下。
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两下,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胜寒也没催他。
她坐在那里抽烟,吐着烟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期待,没有恳求,也没有施压。
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她的技术,不给那些人的后代的厂子。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但她的态度,已经摆在这里了。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棉门帘被吹得鼓起,又落回去,发出轻微的声。
黑色轿车驶进国防部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建国坐在后座,背靠着座椅,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页折了两折的纸。
纸边已经被他揉得发毛,上面的字却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车停稳,秘书赵磊绕到后门拉开车门。
王建国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三楼会议室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暮色里晕开一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弯腰下车。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鞋跟蹭着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茶杯、笔记本、钢笔摆得整整齐齐。
烟雾缭绕,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交谈,见门开了,齐刷刷转过头来。
王建国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
赵磊站在他身后,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人都到齐了?
王建国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屋子的窃窃私语。
到齐了。国家经委主任康伯年接话,他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
一机部陈部长、刘副部长,四机部李部长、周副部长,五机部赵部长,
冶金部黄部长、林副部长,七机部张部长,三机部马部长,科委白主任,妇联沈主席、罗副主席,都到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有点涩,他咽下去,放下杯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轻响。满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关于一个人的事。
王建国开口,声音很沉,
北郊试验厂,张胜寒同志,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五轴机床、特种钢、16位微机、五行八卦加密系统、越野车、家电……这些词,这几天在各个部委的会议室里,已经被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没人不关心这些技术最后落到谁手里。
张胜寒同志拿出的技术,我就不重复了。
王建国的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敲了敲,今天要说的,是她提的条件。
他顿了顿,拿起那页纸,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女性相关法律调整。
具体包括——离婚难问题,继承权问题,离婚后落户问题,出轨过错赔偿问题,家务劳动认定与补偿问题,加大妇联权力与执法权问题。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人钢笔尖停在纸面上,有人皱起了眉。
妇联主席沈丽华坐直了身子,目光亮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攥紧了些。
副主席罗玉英也抬起了头,眼神专注。
王建国没停,继续念。
第二,强奸犯量刑,采取秦朝法律。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机部部长赵铁山的眉头地就拧起来了,手里的烟卷捏得变了形,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一机部副部长刘向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