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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何处是春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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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在江南下得是缠绵的,到了这北地的古城,却只剩下一派灰茫茫的、带着土腥气的潮冷。我夹着几本旧书,从学堂逼仄的宿舍里逃出来,沿着城墙根漫无目的地走。砖缝里的青苔,也被这连日的雨渍泡得发黑,了无生气。忽然,一阵极细弱、却又极固执的吆喝声,穿过雨幕,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卖……花……哩……”

我的心中涌起一阵疑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毕竟在如此季节和这般气候条件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花朵可供售卖呢?带着满心好奇,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终于在一条幽静狭窄的巷口处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待我慢慢靠近后,方才看清楚原来这竟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只见她头顶上方随意地耷拉着一块早已分辨不出原本色彩的破旧头巾,而在其身侧则摆放着一只略显扁平的竹篓。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那竹篓之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鲜花,仅仅只是稀稀拉拉地横陈着几株粉红色的桃花罢了。

可以明显看出这些桃花已然是隔夜之物,花瓣的边缘部分已经开始泛起一片片枯黄的褶皱,宛如一个年华老去的美人脸上逐渐浮现出的鱼尾纹一般。此刻,细密如丝的雨线正沿着她那满头银丝般的白发缓缓滴落下来,但她似乎全然没有心思去擦拭一下,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是今年最后的一批春天的桃子啦......价格很实惠哦。

我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毒虫狠狠地蜇了一下,一阵钻心的酸痛瞬间传遍全身。“春归何处?”这句原本只是文人们故作矫情的话语,此刻却如此真实且细微地,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位年迈妇人颤抖不已的肩膀之上,压在了那几支已经褪色枯萎、毫无价值可言的花朵上面。

毫无疑问,春天的确已经离去,甚至连它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这些可怜的花儿,都被贬谪到了肮脏污秽的小巷角落,以低廉的价格出售,得不到任何人的珍惜和爱护。看着眼前这番景象,我不由自主地摸出了自己衣袋里仅剩的寥寥几枚铜板,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塞进了那位老妇人那双因为寒冷而变得通红肿胀、布满裂口的手掌之中,但并没有伸手去接过那些鲜花。

对于那些花儿,我实在不忍心触碰,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连同我心中那一点点有关春天的、本已十分微弱渺茫的希望与憧憬一起破碎消散殆尽。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我逃也似的转身,那声“卖花哩”,却像粘在了耳膜上,随着我一同没入更密的雨帘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来到了城外的大河之畔。此时正值春季,春雨连绵不绝,使得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水变得湍急起来。浑浊发黄的河面泛起层层漩涡,不断翻滚着,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些洁白如雪的泡沫。

河岸两旁,生长着几棵歪斜的柳树,它们似乎经历过无数风雨洗礼,但枝条却依然翠绿欲滴,仿佛被春雨精心梳洗过一般。这些细长的柳枝如同少女的秀发般柔顺光滑,轻轻地拂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生姿。

正当我沉醉于眼前美景之时,突然间,一幅画面映入了我的眼帘——只见一名身着略显陈旧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学生打扮的男子,正在河堤之上和几位朋友依依惜别。人群之中有一人顺手摘下一根长长的柳条,并将它递给了那位学生。这种行为其实源自古代的礼节习俗,字谐音,意味着挽留之意。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学生的面庞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离别的伤感情绪,反而透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以及对未来充满期待、决心勇往直前的豪迈气概。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那根柳枝,随意挥动几下后,便转身与朋友们一同朝着不远处的火车站渐行渐远。而那根被遗弃在泥泞中的断枝,则显得如此孤独无助……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那截柳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嫩绿鲜嫩的断口处,仍渗出丝丝缕缕晶莹剔透的汁液,但转瞬之间便已被溅起的泥点沾染污浊。河边的垂柳似乎对这种折断行为心生厌恶之情。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深深地领悟到了那份“憎”意所在。

并非憎恶那些婀娜多姿的杨柳树,亦非讨厌离别时举行的折柳送别之礼,真正让人心痛如绞的,乃是这残酷无情的别离本身!在这个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岁月里,所有事物都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而我们这些背井离乡漂泊在外的游子们,则如同被狂风席卷而起的蓬草一样身不由己,今天在此地挥泪作别后,明天却又不知道会飘零至何处落脚安身。

那柳枝原本寄托着人们希望留住美好时光和珍贵情谊的美好寓意——“留”字之意念,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无法实现的空想罢了;它所代表的春天般蓬勃生机以及温暖柔情蜜意,在这波澜壮阔、无边无际且黯淡无光的洪流巨潮冲击之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宛如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破灭消散的虚幻泡影。

风更紧了,雨丝斜掠过来,打得人脸生疼。我望着滔滔的河水,那浑黄的水,一路向东,会不会流经我的江南?江南的春天,此刻该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了吧?故乡小河边的桃花,定是开得云蒸霞蔚,谢了也定然是落红成阵,委于清波,绝不会如此猥琐地躺在街角叫卖;那渡口的垂杨,烟一般笼着,送别的人,折一枝柳,眼里定是有真真切切的泪光的,那柳枝,也定会被远行的人珍藏进书页,而不至于随手弃于污秽。

可我回不去了。故乡,已成了一个地理上的名词,一个记忆里不断褪色的梦影。我在这陌生的北方,被一场冷雨浇透,袖着手,看着春天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在叫卖声里死去;看着离别以一种最无谓的形式,在折柳枝上演完。这双重的情境,一在街头,一在河畔,像两枚冰冷的针,将我死死地钉在这“客子”的身份上。

雨渐渐小了,成了迷蒙的湿雾。天地依旧苍茫。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影子,在这片古老而痛苦的土地上,默默行走着。我们心里,都藏着一个无处安放的春天,都怀着一段被连根拔起的乡愁。春归何处?它不归了。它碎在了无数离人的行囊里,化成了夜半的一声叹息,化成了诗稿上一行未干的墨迹,化成了这北地春日,一场无边无际、带着土腥的冷雨。

我终究转身,朝着来路,朝着那同样不属于我的、潮湿的宿舍走去。身后,大河不舍昼夜地流着,那呜咽的水声,仿佛在反复吟哦那两句话,为所有无家可归的春天,为所有有家难归的客子。街头愁杀卖花,河畔生憎折柳。这愁与憎,原来便是我们这一代人,命定的、共同的底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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