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西伯利亚(四)(1/1)
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苍白的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在狂风中微微摇晃的红绿灯……不,更准确说,是铁轨旁的信号机。它的结构与常见的十字路口红绿灯类似,绿灯通行,红灯禁行,而黄灯则代表可以进入岔道。
但,这东西出现在这荒芜人烟、只有莽莽雪原与延伸向未知深处的铁轨旁,就显得无比突兀,甚至有种白日见鬼般的诡异感。此刻,它正亮着刺眼的、禁止通行的红灯!
汽笛声撕破风雪,由远及近,在两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峦之间沉闷地回荡。布宁专列拖着浪涛般的雪尘,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咆哮着冲向小站!这群无法无天的军火贩子似乎根本不想理会那孤零零的红灯,列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竟准备以全速甩站通过!
钢铁车轮碾压铁轨的巨响震耳欲聋,列车裹挟着狂风与冰雪,轰然冲过了那个小小的站台,继续向前疾驰,直到冲出大约一公里后,才缓缓停下。它停下的位置,已经隐入了更深的风雪与地形之后,仿佛被吞噬。
而在它的后面,铁轨传来另一阵不同的、更加沉重急促的振动!另一趟列车,正紧追不舍!
站台旁,一座低矮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屋屋顶上,路明非静静地蹲在那里。他的身上、头发上早已落满了白茫茫的雪花,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一尊雪雕。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布宁专列冲过,然后,转向后方,等待着。
第二列列车……装载着格鲁乌特种部队、克里斯廷娜口中的“支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同样高速逼近小站。
然后,仿佛时间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切割掉了一个瞬间。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能量的爆发。
下一刻,那列满载精锐士兵的列车依旧照着原有的轨迹和速度,“空载”着从小站呼啸冲过,继续沿着铁轨冲向前方的黑暗,很快也消失在风雪中。而在列车刚刚经过的、小站旁的空地上,几十名全副武装、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的格鲁乌特种部队队员,如同变魔术般凭空出现!他们或站或蹲,保持着在车厢内的姿态,却已经置身于冰天雪地。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们脸上,刺骨的冰冷让他们迅速从瞬间的恍惚中惊醒,警惕地端起武器,看向四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屋顶上,路明非的身影,已在同一时间,如同融化的雪水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屋顶积雪上几个浅浅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印记,以及下方空地上一群彻底迷失了方向、任务目标突然从眼前消失的精锐士兵。
……
路明非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株高大云杉的树梢,身形几乎与墨绿的针叶、皑皑的积雪融为一体。他静静地仰头,望向狂风呼啸、雪沫横飞的天空。那里,巨神般的米-26重型直升机,正卷起近乎垂直的狂暴气流,它巨大的旋翼切割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庞大的机身几乎遮天蔽日,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半个小时前,那个孤零零的信号机前,布宁的专列出人意料地从容减速,随即,车厢之间的连接装置被熟练地断开。早已等候在铁轨旁、身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工兵们迅速攀上列车,对着天空高举信号旗。
成群的米-26直升机从侧方山峦后现身,以惊人的精准度靠近铁轨。狂暴的下洗气流将地面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如同掀起一场局部暴风雪。直升机甩下粗壮的钢缆,末端是沉重的钢制吊钩。工兵们动作娴熟地将这些钩子牢牢钩在各节车厢四角特制的连接点上,显然对这项“空中换乘”操作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机车头、餐车、设备车等辅助车厢被抛弃在原地,只有载着沉睡乘客与乘务员的卧铺车厢,被直升机合力吊起,缓缓升空。整个过程高效、迅速,不过几分钟,那些豪华车厢便已悬挂在直升机下方,如同被巨鹰攫住的巢穴。车厢内的人们依旧在药物作用下酣睡,对外界的巨变毫无知觉。
米-26,世界上最重型的直升机,苏联时代钢铁洪流与工业美学的巅峰杰作之一。虽然耗油量惊人,但其载重能力让美国人引以为傲的“超级种马”重型直升机也望尘莫及。能将加重防弹的专列车厢吊起并进行远程运输,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一种直升机能做到。在它辉煌的历史上,甚至曾将一架重达50吨的中型客机吊到2000米高空。
所谓专列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凭空消失的传说,不过是“大力出奇迹”的结果。布宁用他惊人的财力、周密的策划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这片荒芜的雪原上,上演了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魔术。
路明非在林海雪原的树梢之间轻盈漫步,如同御风而行,目光始终锁定着天空中那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他的速度不快,却能完美地保持着距离与隐蔽,追着直升机的方向。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再度看到了铁轨。这是一条早已被深雪掩埋、废弃多年的支线铁轨。但提前抵达的工兵们已经清扫出近一公里长的轨道。一辆重型机车头早已等候在此。
米-26将六节车厢逐一精准地放置在清理好的铁轨上,工兵们再次上前,熟练地完成连接。一列“新”的火车迅速组成,它看起来和原本那列从莫斯科出发的专列一模一样,甚至连餐车的布局、内饰都全无二致。如果不是极其细心且知晓内情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列火车的“身体”已经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秘密的置换。
现在列车所处的,很明显是一条废弃多年、为了避免被人利用而与主干线断开连接的隐秘支线。布宁用重型直升机这种简单粗暴又极富创意的方式,将列车“空投”到了这条幽灵轨道上。
路明非即使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手法,此刻亲眼目睹这宏大、精密又充满工业暴力美感的全程,依旧感觉这份手法精妙绝伦,堪称犯罪艺术。这不仅需要庞大的资源、严密的组织,更需要一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疯狂想象力。
他看着那列“崭新”的列车在重型机车的牵引下,缓缓启动,沿着这条幽灵轨道,驶向前方更加深邃未知的风雪与黑暗。那里,才是真正的拍卖场所。
路明非从树梢飘然落下,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他再次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这场盛大魔术的最终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