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窑火渡洋,根脉新芽(2/2)
阿荣天天刷社交平台,看着周启安的帖子点赞越来越多,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他现在粉丝好多,到时候投票肯定都是他的人。我们要不要也发点帖子宣传一下?”
“不用急。”林砚舟正拿着刻刀在瓷瓶上刻纹样,头也没抬,“瓷器是要上手摸的,光看照片没用。等成品烧出来,大家自然能分出好坏。”
比赛那天,芽笼街口围了不少人。有本地的居民,有陶艺爱好者,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华侨老人。周启安的作品摆在左边,是一件半米高的抽象雕塑,用了浓烈的钴蓝和赭红,造型扭曲独特,很有视觉冲击力。右边摆着林砚舟的作品,是一只高约三十公分的白瓷赏瓶,瓶身上用暗刻技法雕着雨树和扶桑花,瓶口描了一圈细金,素净雅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还用比吗?肯定左边的好看啊,多有艺术感!”
“右边的太素了吧,跟超市里卖的花瓶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你摸摸看,这瓷特别润,像玉一样。”
“我还是喜欢白的,看着舒服,摆在客厅里也百搭。”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各有各的喜好。年轻人大多觉得周启安的作品有个性、够新潮;年纪大的则更偏爱白瓷瓶,觉得耐看、有质感。投票箱放在中间,大家领了贴纸,想投哪个就贴在哪个作品的底座上。
投到一半的时候,陈德顺带着一群老华侨来了。老人们围着白瓷瓶看了半天,一个个都赞不绝口,说这瓷的质感,跟当年林记瓷行卖的一模一样。陈德顺摸着瓶身的刻纹,感慨道:“还是老手艺耐看,越看越有味道。那些花里胡哨的,看两天就腻了。”
老人们纷纷把票投给了白瓷瓶。可年轻人的数量也不少,两边的票数咬得很紧,一直到投票结束,都没拉开差距。
最后计票的时候,工作人员数了三遍,结果出来了——一百二十七票对一百二十六票,林砚舟的白瓷瓶只赢了一票。
周启安脸色有点难看,他盯着那只白瓷瓶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温润的釉面时,愣了一下。他做了这么多年陶艺,从来没摸过这么细腻温润的瓷胎,像是摸着一块温玉,手感好得不可思议。
“我输了。”周启安倒是爽快,直接承认了,“你的瓷胎做得确实好,这种质感我做不出来。我说话算话,明天就过来做义工。不过我还是觉得,传统纹样太老气了,跟不上时代。”
林砚舟笑了笑,拿起旁边的一个小杯子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周启安接过杯子,愣了一下。杯子是标准的德化白瓷胎,上面却印着简约的几何纹样,还有南洋特有的胡姬花图案,配色清新,风格很现代,一点都不老气。
“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林砚舟说,“胎土的技法、拉胚的手艺、釉料的配比,这些是根,不能丢;但纹样、器型、用途,都可以跟着时代变。你做现代陶艺有想法、有创意,要是能结合传统的制瓷技艺,作品会更有厚度。”
周启安握着杯子,沉默了很久。他一直觉得传统手艺都是僵化的、过时的,从来没认真了解过。今天亲手摸到这么好的瓷胎,又听到林砚舟这番话,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
第二天,周启安真的来了工坊报到。他本来以为做义工就是端端水、打打杂,没想到林砚舟直接让他进作坊,跟着学徒一起学拉胚、修胎。一开始他还觉得没意思,可真上手了才发现,传统拉胚看着简单,实则极考验功底,泥巴在转盘上根本不听使唤,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直接塌掉。他练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拉出一个像样的小碗。
“原来传统手艺这么难。”周启安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有点感慨,“我以前以为就是照着样子做,没什么技术含量,现在才知道,光是把胎拉正,就得练好几年。”
苏晚笑着说:“不然怎么叫‘手艺’呢?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过你有现代设计的基础,学起来很快的。等你把基础功练扎实了,我们可以合作做系列,用传统的制瓷工艺,做现代的设计。”
周启安眼睛一亮。他之前一直苦恼自己的作品质感不够,胎体总是疏松,要是能用上传统的制瓷技艺,再结合自己的设计理念,肯定能做出更好的作品。他当即就点头:“好啊!我正有这个想法。等我义工做完了,我能不能留在工坊,跟你们一起做?”
“当然欢迎。”林砚舟笑着说,“工坊刚起步,正缺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坊的装修渐渐收尾。前堂的展示区刷成了米白色,老樟木的货架擦得锃亮,上面摆着“海丝四时”系列,还有新做的“渡洋”系列样品;后院的试烧窑砌好了,烟囱高高立着,远远就能看见;体验区摆了八台拉胚机,墙上挂着太爷爷的旧照片和制瓷笔记的影印件,还有陈德顺捐的那半块瓷片,装在玻璃罩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开业前一天,第一窑“渡洋”系列正式出窑。窑门缓缓打开,热气裹挟着瓷土的清香涌出来,一件件暖白色的瓷器摆在窑床上,釉面莹润,纹样清晰,描金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扶桑花舒展着花瓣,雨树的枝叶层层叠叠,远处的帆影若隐若现,像是把一整个南洋的清晨都封进了瓷里。
“成功了!”阿荣激动地拿起一只茶杯,翻来覆去地看,“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周启安也凑过来,眼里满是惊艳。他伸手摸着瓷胎,温润细腻,比他之前做的任何一件作品质感都好。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辈人对传统瓷器这么执着——这不是情怀,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是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真本事。
林砚舟拿起一只赏瓶,对着光仔细看。釉面光滑,没有针孔,胎体致密,声音清脆。他满意地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一百年前,太爷爷在这里试着用本地瓷土烧瓷,没来得及做完就留下了遗憾;一百年后,他替太爷爷把这条路走完了,还走得更远了。
开业那天,芽笼老街热闹非凡。陈德顺带着一众老华侨来了,威廉·陈带着商联会的人来了,本地的陶艺家、设计师来了,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年轻人,把小小的工坊挤得水泄不通。
揭牌仪式很简单。林砚舟和陈德顺一起拉下红绸,露出黑底金字的牌匾——“砚色窑南洋工坊”,
掌声响起的时候,林砚舟抬头看着牌匾,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摸着瓷器红了眼眶,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体验区玩泥巴,周启安在给客人讲解现代陶艺,阿荣忙着收银打包,苏晚站在展示区旁,笑着给客人介绍每一件瓷器背后的故事。
阳光从骑楼的廊檐下照进来,落在温润的白瓷上,泛着柔和的光。百年前漂洋过海的窑火,在异国他乡熄灭了半个多世纪,如今又重新燃了起来,而且比以前烧得更旺、更亮。
散场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林砚舟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道尽头的方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泉州后渚港的风一模一样。他想起太爷爷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瓷路漫漫,有后人续火,吾心安矣。”
他抬手轻轻抚过门板上的旧刻痕,像是和百年前的先辈击了个掌。
放心吧,窑火没灭,根脉还在,新芽已经长出来了。
这条跨越山海的瓷路,还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