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槟城旧巷,瓷影寻踪(2/2)
张绍文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偏厅里正在调釉的苏靖宇,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邱老,您别给脸不要脸。我知道这来了个福建的工匠,想修好了自己留着?我告诉您,碎了的瓷器就是碎了,再怎么修也是残次品,值不了几个钱。您今天不卖,以后想卖都没人要。我劝您好好想想,别给脸不要脸。”
苏靖宇放下手里的釉料碗,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张绍文,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道:“瓷器碎了可以修,人心要是碎了,才是真的不值钱。这些侨瓷不是用来炒卖的商品,是一代代侨胞的念想,是华人下南洋的见证。你赚你的钱,别打这些老物件的主意。”
“你算什么东西?”张绍文斜着眼打量他,“不就是个修瓷器的手艺人?我在槟城做了二十年古董,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说话。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邱老先生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大门:“张绍文!你给我出去!这是我家,不欢迎你!”
张绍文冷笑一声,放下一句“您好好想想,我过几天再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邱老先生叹了口气,对苏靖宇道:“苏师傅,让你见笑了。这个人盯上我家的藏品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上门骚扰,还到处放话说我家的瓷器都是赝品,烦得很。”
苏靖宇摇了摇头,眼神却很坚定:“没事,邱老。邪不压正。盘子我尽快修好。另外,我有个想法,等盘子修好了,咱们联合邱公祠,在槟城办一个侨瓷主题展,把您的藏品,还有本地其他藏家的侨瓷都拿出来展出,让本地的年轻人都看看,当年的侨瓷是什么样子,咱们的先辈是怎么带着家乡的瓷器闯南洋的。知道的人多了,他也就不敢打歪主意了。”
邱老先生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主意!我早就想办了,就是没人手,也不懂怎么策划宣传。正好您来了,咱们一起办!我这就联系槟城的华人藏家协会,他们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消息传出去,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槟城的华人藏家们纷纷响应,不少人主动联系邱老先生,愿意把自己家压箱底的侨瓷拿出来参展。林薇也从新加坡赶了过来,负责展陈设计和新媒体宣传,黄志诚也调了一批人手和物料过来,帮忙布置场馆。当地的华文媒体听说了,纷纷上门采访,还没开展,就已经在槟城华人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修复青花大盘的最后一道工序,是补釉烧制。因为条件有限,没法用柴窑,苏靖宇就用了小型的电窑,反复调试温度和气氛,试了七次釉料配方,才终于调出和原瓷完全一致的釉色。入窑烧制的那天,邱老先生和几个本地的老瓷工都守在窑边,整整守了十二个小时,直到窑温降下来,苏靖宇戴着隔热手套把大盘捧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大盘上,原本的缺口和裂纹几乎看不出来,青花的纹饰衔接得天衣无缝,釉色温润透亮,和百年前刚出窑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能看到淡淡的修复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掌纹,藏着时光的印记,也藏着两代手艺人的坚守。
“好……太好了……”邱老先生捧着大盘,眼眶通红,手指颤抖地抚过盘心的帆船,“祖父要是看到了,肯定很高兴。他守了一辈子的盘子,终于完整了。”
侨瓷展开展当天,邱公祠里人头攒动。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拄着拐杖慢慢看,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有背着书包的华裔学生,围着展品叽叽喳喳,追着志愿者问东问西;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感叹这些漂洋过海的瓷器背后,藏着这么动人的故事。
展厅里,一件件带着岁月痕迹的瓷器静静陈列着,旁边贴着它们的故事:有侨胞结婚时的陪嫁青花碗,碗底刻着夫妻二人的名字;有商号用来记账的瓷砚,边缘磨出了深深的凹陷;有漂洋过海时随身携带的小瓷壶,壶身上刻着“平安”二字……每一件器物背后,都藏着一段下南洋的往事,藏着一份剪不断的乡愁。
张绍文也来了。他站在青花大盘前看了很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走到苏靖宇面前,难得地收起了倨傲的神色,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苏师傅,您的手艺,我服了。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打这些老物件的主意。这是我收的一件苏家窑的小茶盏,民国时期的,我捐给这次展览。这些瓷器……确实不是用来赚钱的,是该让更多人看看。”
苏靖宇接过锦盒,笑了笑:“能明白就好。这些瓷器能留到今天不容易,咱们后辈,得好好守着。”
这场侨瓷展办了整整二十天,场场爆满。槟城的华文报纸连续多天头版报道,当地十几所中小学都组织学生来参观,听苏靖宇讲海上丝绸之路的故事,讲侨瓷的历史。有个读中学的华裔小姑娘,看完展览之后,拉着苏靖宇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叔叔,我以前总觉得中国很远,是课本里的地方。今天看了这些瓷器,才知道原来我的曾曾祖父,带着这么好看的东西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以后我也要学做瓷器,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苏靖宇摸着小姑娘的头,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就像当年苏家的先辈把瓷器带到南洋,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现在这些年轻的孩子,又会把这些故事和技艺,继续传下去。窑火不灭,瓷韵就不会断。
离开槟城的前一天晚上,邱老先生在家里设宴送行。酒过三巡,邱老先生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郑重地递到苏靖宇面前:“苏师傅,这个您收下,也算物归原主。”
苏靖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账簿,还有半块青白玉瓷牌。账簿是道光二十三年苏家窑的销货账册,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详细记录了当年发往槟城的每一批瓷器的品类、数量、买家和价格,连每船瓷器的装舱位置、航行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半块瓷牌,是当年苏家瓷商的信物,正面刻着“苏窑”,背面刻着“明远”,另一半一直保存在苏家祖宅的祠堂里,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块。
“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邱老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他当年和您三世祖苏明远是拜把子兄弟,两人约定,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凭这半块瓷牌相认。没想到,一等就是一百七十多年。今天交到您手里,也算了了我祖父的心愿。”
苏靖宇捧着木盒,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出发前,爷爷把另一半瓷牌交到他手里,摸着他的头说“去南洋找找,看看咱们苏家的瓷,都落在了哪些地方,替祖辈们看看那些老伙计”。如今两半瓷牌合在一起,完整的“苏”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跨越了百年时光的重逢。
第二天一早,苏靖宇踏上了前往泰国曼谷的行程。车子驶出老街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邱家老宅的方向,晨光里,骑楼的轮廓渐渐模糊,可那些嵌在墙上的瓷片,那些藏在瓷器里的故事,却清晰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槟榔屿的草木香气。苏靖宇把两半瓷牌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知道,槟城不是终点,接下来还有曼谷,还有雅加达,还有更多散落在南洋各地的瓷片与故事,等着他去寻找,去拼接。
海上的路很长,侨瓷的路更长。从泉州的窑火到南洋的风雨,从百年前的帆影到今天的传承,这条用瓷土和乡愁铺就的路,还在一代代人的脚下,向着更远的地方,不断延伸。窗外的阳光正盛,映着掌心的瓷牌,也映着前路的万里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