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耀华瓷痕,湄南诉旧(2/2)
陈慕晴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拿起包就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您慢慢守着吧”,气得陈老伯吹胡子瞪眼。
“苏师傅你别介意,这孩子从小在曼谷长大,学的都是洋设计,根本不懂这些老东西的好。”陈老伯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我年纪大了,守不了几年了,她又不肯接,这铺子,恐怕到我这辈就要断了。”
苏靖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老伯,过段时间就是泰国的水灯节,也是华人的祭祖大典对吧?我记得账册里写着,当年苏家分号每年都会给潮州会馆定制一套祭祀供碗。您这里,还有当年的供碗吗?”
“有是有,就是碎得差不多了。”陈老伯眼睛一亮,“当年会馆迁址的时候,供碗摔碎了大半,剩下的都放在会馆的储物室里,没人管。我之前想修,找了好多工匠都修不好,说胎太老了,一碰就碎。苏师傅,你能修?”
“我试试。”苏靖宇点头,“修好之后,刚好赶上祭祖大典用。到时候,咱们可以在会馆办个小型的侨瓷展,把您这些藏品,还有捡回来的瓷片都摆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说不定,慕晴小姐看完,想法会变。”
陈老伯一拍大腿:“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跟会馆的理事长说,他肯定乐意!”
第二天一早,陈老伯就带着苏靖宇去了潮州会馆。会馆的储物室在祠堂的侧院,积满了灰尘。打开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躺着十几只破损的青花供碗,碗壁上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碗底刻着“苏裕盛制”的款识。大多缺了口,有的裂成了两三瓣,还有的只剩半个碗身,看得陈老伯一阵心疼。
“这是同治年间烧的,一共二十四只,是当年苏家分号特意为会馆定制的,每年清明、冬至还有祭祖大典才拿出来用。”会馆的理事长叹了口气,“后来战乱,丢的丢,碎的碎,就剩这些了。要是能修好,也算了了老一辈的心愿。”
苏靖宇拿起一只残碗仔细看了看。胎质细腻,釉色温润,青花发色纯正,是苏家鼎盛时期的作品。只是年代太久,胎釉都有不同程度的老化,修复难度不小,但不是不能修。他当即应了下来:“给我十天时间,尽量都修好。缺的部分,我用同年代的老瓷片补,尽量做到看不出痕迹。”
接下来的十天,苏靖宇就住在瓷行的后院,天天埋首修复供碗。他把从窑址捡回来的瓷片按胎质釉色分类,选出和供碗最接近的碎片,切割、打磨、拼接、补釉,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陈老伯每天都守在旁边,打下手,泡功夫茶,给他讲当年瓷行的旧事。
陈慕晴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给爷爷送东西,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有一次苏靖宇补一只碗的龙纹,青花料没调好,反复试了好几次都不对。陈慕晴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蓝色调浅一点,再加一点点赭石,饱和度降下来,就和旧的差不多了。”
苏靖宇愣了一下,按她说的调了料,画上去一看,果然和原有的青花发色几乎一模一样。他抬头笑道:“陈小姐眼光很准。”
陈慕晴脸上有点不自然,抿了抿嘴:“我学设计的,对颜色敏感。碰巧而已。”话虽这么说,那天她却待了很久,站在旁边看苏靖宇修复,时不时还问几句关于瓷器纹样的问题。
苏靖宇一边修,一边给她讲这些供碗背后的故事:讲当年苏家瓷商怎么冒着风险把瓷土运到暹罗,讲窑工们在四十度的高温下烧窑,讲华侨们哪怕日子再苦,也要凑钱建会馆、办祭祀,就为了不忘自己是中国人。
“你爷爷守着这间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守住一个念想。”苏靖宇手里的刻刀不停,“就像这些供碗,碎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想着修好它,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它连着先辈,连着我们的根。根要是没了,人就像飘在水上的船,找不到岸。”
陈慕晴没说话,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一块瓷片。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第十天头上,二十四只供碗终于全部修复完成。苏靖宇用了金缮、瓷片补配、釉色做旧等好几种技法,修复好的供碗摆在桌上,青花温润,龙凤生动,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陈老伯和会馆理事长过来的时候,都看呆了。理事长捧着一只供碗,反复摩挲,眼眶通红:“像,太像了!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这下好了,祭祖大典上,列祖列宗看到完整的供碗,肯定高兴。”
祭祖大典那天,潮州会馆里人山人海。海内外的潮州籍华侨都赶了回来,祠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二十四只青花供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很多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供碗,都停下脚步,红了眼眶。
“这是苏家的供碗啊……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来祭祖,就是用的这种碗。”
“多少年了,我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完整的。”
“当年苏家的瓷,可是咱们唐人街的宝贝啊……”
苏靖宇还在会馆的偏厅办了个小型的侨瓷展,展出了苏家留下的旧书信、账册、佛像,还有窑址捡回来的瓷片,旁边配着文字说明,讲苏家分号的兴衰,讲华侨下南洋的历史。来看的人络绎不绝,很多年轻人看完之后,都跑去跟家里的老人问当年的事。
陈慕晴也来了。她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旧书信和瓷片,看了很久。后来她走到苏靖宇身边,轻声说:“苏师傅,之前是我太片面了。我以前觉得这些旧东西没用,现在才知道,它们不是没用,是我没读懂它们的故事。”
她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我想好了,铺子我不盘了。我学的是空间设计,我想把瓷行重新改造一下,前面做展示区和体验区,后面留着老货架,既保留老底子,又能吸引年轻人。咱们还可以做文创,把青花的纹样印在帆布袋、笔记本、香薰蜡烛上,让更多年轻人喜欢。您觉得行吗?”
苏靖宇笑了:“当然行。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能跟上时代,才能传得更久。有你帮忙,这铺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陈老伯站在不远处,听着孙女的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守了一辈子的祖业,终于有人接了。
大典结束的晚上,苏靖宇站在湄南河边,看着河面上飘着的水灯,点点烛光顺着河水漂向远方,像撒了一路的星子。陈慕晴拿着设计图,站在他身边,兴致勃勃地讲着瓷行改造的方案,讲文创产品的设想,眼里闪着光。
苏靖宇听着,心里满是欣慰。从新加坡到槟城,再到曼谷,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找到先辈留下的痕迹,都能看到年轻一代接过传承的火种。窑火或许会暂时熄灭,可只要有人记得,有人愿意续上,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第二天,苏靖宇带着苏家的旧书信、账册,还有满满一袋瓷片,踏上了去往雅加达的行程。车子驶出耀华力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伯和陈慕晴站在瓷行门口挥手,晨光里,“陈裕盛”的旧木牌,好像又重新亮了起来。
湄南河的水依旧滔滔流淌,载着百年的瓷韵与乡愁,顺着海丝的脉络,一直流向更远的地方。苏靖宇知道,曼谷不是终点,前面还有爪哇岛,还有苏门答腊,还有更多散落在南洋群岛的瓷片与故事,等着他去捡拾,去拼接,去续写。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热带湿热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召唤。他握紧了手里的瓷牌,目光坚定。这条路,先辈们走了两百年,现在,轮到他接着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