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妖庭(2/2)
他看着那面幡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向阴九幽,声音极沉极破:“你还带了指骨。
那个刻字的,他死的时候很疼。
化骨水融掉他全身骨头的时候他还在刻字,手指没了就用指节,指节没了就用骨茬,骨茬没了就把字刻在自己最后剩下的那截指骨上。
我见过他。
他融掉自己之前来过妖庭,那时候妖庭还没建,这里还是一片沼泽。
他从沼泽里爬出来,浑身骨头已经烂了一半,他在找一样东西——找古神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一样东西。
他没找到。
那颗被古神藏在神魔心脏最深处的心血结晶,要等万年之后封印自己打开才能取出来。”
“他知道万年之后有人会来取?”骨魔童姥把封魂盒放在池边,蹲下来和老龟平视。
“他知道。
因为他刻在指骨上的那两行字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万年后替古神来开门的人看的。
他怕那个人不知道他不恨他,更怕那个人不知道古神也不恨他。”
老龟把这段话说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重新把头缩回壳里,只留半截鼻孔在水面上吐泡泡,泡泡一个接一个,极规则极平稳极有节奏极安静极温和极悠闲极自得极慢悠悠。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枚在矿区矿渣堆里捡到的骨板碎片。
碎片的材质和指骨上刻字的石匣完全一样,是从同一个封印上崩落的残片。
她把碎片放在老龟壳上,老龟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然后从壳里伸出一只前爪把碎片拨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涟漪,涟漪扩散到池边时池底的沙石忽然自动往两侧分开,露出池底一块和骨板碎片材质相同的石板,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古妖文,每一行都是大荒妖庭建城之前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
最底下一行写着:神魔层封印最后那味血引,要用神魔心髓混合古神心血结晶和天魔心碎屑在骨炉里煅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烧成心丹。
心丹入炉时需用一个活人的心头血做药引子,不是真的心头,是心脉附近的精血,取血的位置在左胸第四肋间往内三寸,针入三分。
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人知道——百骨老母腿骨上刻着的那段配方最后被擦掉的那行字,就是这个位置。
李悬壶站在池边把池底那段古妖文反复看了几遍,回头对阴九幽说:“取血位置我记下了。
百骨老母擦掉这行字不是忘了,是怕有人随便用。
这个位置偏一寸就会刺穿心脉,会死人。”
他把池底那段古妖文仔细抄收进袖中。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池边石缝里拔出来。
他们在牡丹坊后院的假山水池前站了片刻,直到老龟再次从壳里缓缓伸出头来。
他睁着浑浊的眼睛望向百骨老母,提起了许多年前她让他帮忙记下的一个人——骨魔童姥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原主人是在沼泽里被腐骨虫咬穿了肺,临死前把肋骨拆下来交给老骷髅。
老骷髅后来拼进她胸腔里时,那根肋骨上还残留着原主人的名字,只是骨膜早已被时间磨得极薄极淡,只剩下最后一笔还能勉强辨认。
骨魔童姥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胸那根肋骨。
她把封魂盒打开,将老龟刻在龟壳上那最后一点残余字迹用指尖轻轻刮下来放进盒子里,和那几粒从老骷髅骨缝里掉落的碎屑放在一起。
她没有哭,只是下颌骨轻轻磕了一下。
然后她把盒子合上,抱起来,朝水池里的老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牡丹坊后院的桂花树下。
那棵桂花树是大荒妖庭建城那一年老白亲手种的,树下埋着一块骨碑,碑上刻着所有在万年前那场大战中没能留下名字的神魔。
她把封魂盒放在碑座上,把盒子里那几粒碎屑和那个仅存一笔的名字一并倒进碑前的土里,用骨指把土轻轻按平。
李悬壶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块无名骨碑,把今天在池底那段古妖文抄本折好放进袖中。
那味血引——神魔心髓、古神心血结晶、天魔心碎屑,三样东西已经完全无损地分放在归墟树树干深处。
只剩最后一环——取血。
他行医很多年,心头血那个位置从来没扎错过。
他把银针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指尖擦了擦,说了句:“我去备针。”
骨魔童姥按完土站起来,拍了拍骨指上的泥,说她也去,骨炉的炉火还没灭,心丹出炉之前她得把炉温再调低半档。
老龟把头缩回壳里,水面上的泡泡重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极规则和极慢悠悠。
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水池上,被泡泡轻轻推开,又缓缓聚回来。
百骨老母在洞府里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谁又在妖庭那边念叨老娘?”门口人头骨眼眶里的鬼火被她一嗓子震得同时跳了一下。
夜幕在沙海上空极缓极平淡极从容极淡然地铺开。
归墟树芽苞那道裂缝里透出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阴九幽扛着幡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芽苞,穿过牡丹坊后院长廊朝议事厅方向走去,那里的灯火还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