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种骨(2/2)
他衔着烟杆,左眼里那截根须在眼球表面轻轻蹭了一下,蹭的力道和他每次对一株新种下的骨树说“你可以开始恨了”时用手指在根须末端轻轻一叩的力道相同。
他说你也想家了。
那就把家种在骨头上,骨头记得住。
烟锅里的骨花瓣烧完了,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来扛起锄头。
明晚再来。
明晚这朵花会开,开的时候花瓣会是茶色的——和她眼珠一样,和活这个名字一样。
他在月光下往菜园更深处走去,身后那株还没开的骨树在他走后不久,花苞顶端轻轻裂了一道细缝,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完“活”字后指尖从皮肤上轻轻移开时皮肤上那道细缝自行愈合的深度相同。
它在替他恨了。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腰间的种子袋轻轻晃荡。
他说她眼珠的颜色我记得,我把它种在骨种胚膜里了。
你开的时候替我看一眼,是不是茶色的。
花苞在他身后轻轻一颤,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写的最后一个字被夜风吹起时指甲在木面上轻轻一划的声响同频。
他扛着锄头走到菜园最深处那片还未开垦的岩壁前,把锄刃凿进岩石里。
今晚还有一株要种。
他要用这株骨树种她的名字。
名字叫活。
她临死前用手指在他胸口写了这个字,笔画至今还烙在他胸骨上。
他用锄头凿开岩壁,把骨种种进沟壑里,用覆土盖好,蹲下来用“说”在土面上轻轻叩了叩。
他和老婆说你的名字我今天种下去了,以后每一株骨树开花我都带一朵来给你看。
花是茶色的,和你的眼珠一样。
他在土前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山腰这头走到那头。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用“啃”在烟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说今晚还有一片地没凿完。
他扛着锄头继续凿岩壁,锄刃在岩石上刮出的尖啸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轻轻划过的声响同频。
他要凿一整夜,凿到月亮沉下去,凿到他烟锅里的骨花瓣烧完第三遍。
他说等这片地凿完,我就把你名字种满整座山。
到时候每一株骨树开花,你都看得到。
他把锄头高高举起,月光把他扛锄头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活”字时被烛火投在墙上的手指影子一样——瘦,稳,不抖。
他在凿山,也是在凿自己胸骨上那个还在跳的字。
他说山可以凿平,字不能忘。
锄刃落下,岩壁在震。
他左眼里那截根须轻轻蹭过他眼球表面,像她当年用手指在他胸口写字时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划的触感。
他把锄头扛回肩上,继续凿。
背后是整片月光下的骨树园,骨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她当年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轻轻划过的声响。
他说你莫催,我把这片凿完就来。
花明天开,我明晚带你看。
他把烟杆衔在嘴里,锄刃再次落下。
岩壁在震,骨树在长,他三颗牙在月光下微微发黄。
啃咬着说——他的名字叫活。
她的名字也叫活。
他把这个名字种在岩壁里,种在骨树根须末端,种在他自己胸骨上那个还在跳的字上。
锄刃起落之间,整片菜园都在跟着他凿山的节奏轻轻震颤,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床沿木纹在指甲下轻轻凹陷的弧度相同。
他扛着锄头凿了一整夜。
月亮沉下去时,那株昨晚还没开的骨树在晨雾里开了花,花瓣是茶色的。
他把锄头靠在树干上,用“说”在花瓣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他说你开了,和我老婆眼珠颜色一样。
他把花瓣摘下来放进腰间的种子袋里,袋中骨种们轻轻碰撞,和她当年用手指在他胸口写字时指甲在皮肤上划过的声响同频。
他扛起锄头说下一株该种在恨里了,恨烧得快,根须长得猛,开出的花是焦味的。
他往菜园更深处走去,晨雾在他身后合拢,把他和他肩上那柄以万人胫骨打成的锄头一起裹进山腰那片永远凿不完的岩壁里。
锄刃刮过岩石,火星溅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上,和当年他老婆用手指写完“活”字后指尖从他胸口移开时带起的那一小片血膜在烛火下微微一闪的亮度相同。
他说你莫急,我把这片山凿平就来陪你。
锄刃再次落下,整座山都在他锄下轻轻震颤。
他嘴里衔着烟杆,烟锅里最后一片骨花瓣还在燃,烟雾从他齿间漏出来,和当年她用手指在床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指甲从木沿上轻轻移开时带起的那一小撮木屑在空气中缓慢飘散的轨迹相同。
他左眼里那截根须又蹭了一下他的眼球。
他说知道了,你也想她了。
那就再种一株——这株不种恨,不种悲,种活。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菜园最深处的岩壁走去。
那里还有一片地没凿完。
他要赶在今晚月亮升起之前凿完,然后种下这株以老婆名字为胚的骨种。
他说这株花开的时候花瓣也是茶色的,和你眼珠一样。
我已经看过一株了,这一株是替你看的。
他扛着锄头走在晨雾里,背影被雾气拉得与山腰齐平,锄刃在岩壁上刮出的尖啸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写的最后一个字被晨风从木沿上吹起时指甲在木面上轻轻一划的声响同频。
他三颗牙在晨雾里微微发黄,啃咬着说。
啃咬着活。
他还要种很多很多株活,种满整座山,种到每一株骨树开花时花瓣都是茶色的,种到他老婆用手指在他胸口写下的那个字在每一片骨叶上都能看到。
他把锄头高高举起,晨光从他锄刃上滑过,和当年她用手指在他胸口写完“活”字后指尖从皮肤上轻轻移开时带起的那道与晨光同色的微光一样——亮,暖,不灭。
他在光里凿山。
他在骨里种活。
他把锄刃落下,整座山都在他锄下轻轻震颤。
他说你等我,我把这片凿完就来。
她在他胸骨上写的那个字还在跳,跳的节奏与他每次用锄头凿开岩壁时锄刃在岩石上刮出的尖啸同频。
他继续凿,晨光把他扛锄头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写最后一个字时被晨光投在墙上的手指影子一样——瘦,稳,不抖。
他在凿山,也是在凿自己。
山可以凿平,字不能忘。
锄刃落下,岩壁在震,骨树在长,他三颗牙在晨光里微微发黄。
啃咬着说——他的名字叫活。
她的名字也叫活。
他把这个名字种在岩壁里,种在骨树根须末端,种在他自己胸骨上那个还在跳的字上。
锄刃起落之间,整片菜园都在跟着他凿山的节奏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