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嫁衣不粘血(1/2)
苏红勺嫁进玄剑宗那天,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泼出去的血。
九十九里红妆铺陈山道,她凤冠霞帔坐在十六人抬的嫁辇上,盖头缀着的七十二枚骨铃随山路颠簸,发出婴儿梦呓般的细响。
抬辇的都是玄剑宗的弟子,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因为他们的舌头,昨夜都被苏红勺亲手剪掉了。
“大喜的日子,你们这些粗人嘴里全是脏东西,”她隔着盖头笑,“我给夫君省省心,帮你们洗洗嘴。”
玄剑宗宗主——她的新郎——姓段,名惊鸿。
剑道奇才,三百岁结婴,一柄惊鸿剑压得周围三宗十年不敢抬头。
他站在山门前迎亲,一身猩红喜袍,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
修真界娶妻,娶的从来不是人,是炉鼎。
段惊鸿看上苏红勺,是因为她“元阴未泄,灵根纯粹”。
他早就派人查过,这女人出身散修,无根无基,做过几年药婆,会些不入流的丹术,勉强筑基,拿捏起来像捏一只蚂蚁。
“夫人远道而来,受累了。”他拱手,伸手去牵她的红绸。
苏红勺没有伸手。
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声音,又甜又软,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蒜:“夫君,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听人说,玄剑宗有一门禁术,叫《断念斩情诀》,修成之后,拔剑无情,连至亲都能斩。夫君修成了吗?”段惊鸿眉头微挑,答得矜持:“略有所成。”他确实修成了,甚至亲手斩断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师妹的最后一丝尘缘——那小师妹哭得撕心裂肺,跪在他剑下求他,说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他一剑下去,哭声停了。
苏红勺笑了,笑声像银铃在风中碰撞:“那就好。因为——”她猛地掀开盖头。
段惊鸿瞳孔骤缩。
盖头底下不是一张脸。
是七十二张脸的叠影,像七十二层薄纱重叠在一起,每一张都是女人的面孔,每一张都在扭曲地微笑。
她们的嘴唇齐齐翕动,发出同一个声音,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调说:“——我怕你对我太有感情了,下不去手。”
新婚第一夜。
段惊鸿被七十二根婴哭骨铃化作的血线捆在婚床上。
那些血线穿透他的琵琶骨、膝盖骨、丹田气海,每一条都连着一枚骨铃,骨铃贴在皮肉上,像一只只冰冷的小嘴在吮吸。
苏红勺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手托香腮,仔细端详他。
她的盖头已经重新盖上,但这次是透明的。
段惊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嘴唇是刚咬破樱桃的颜色,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娇憨。
但她用来描眉的笔,是一截人骨。
她的口脂盒里,是半凝固的鲜血。
“夫君,你盯着我的嘴看呢,”她抿嘴一笑,羞赧地垂下眼帘,“讨厌。”
她凑近他。
近到段惊鸿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甜香。
那是“守宫怨”的味道,一种让她对任何男人动情都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的毒药。
她自己服下的,因为这样才公平。
“你想亲我吗?”她眨眨眼,“想亲的话,点头就好了。”
段惊鸿没有点头。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点头。
于是苏红勺替他点了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亲吻。
段惊鸿感到自己的嘴唇在“枯萎”。
像一朵离开枝头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缩、脆裂。
嘴唇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快地奔向死亡,血液被抽干,水分被蒸发,神经末梢在极度干燥中一根根崩断,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如发丝断裂的“啪啪”声。
他的嘴唇变成了两片枯叶。
苏红勺松开手,后退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袖口掏出一面铜镜,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样多好。以后你的嘴唇就只对我一个人有用——因为没有我的口脂,它一辈子都是枯的。”
她将自己的口脂抹了一点在他的枯唇上。
嘴唇瞬间恢复如初。
然后她又亲了一下。
嘴唇再次枯萎。
段惊鸿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游戏规则。
“再来一次。”苏红勺又抹上口脂。
枯萎。
“再来。”
枯萎。
“再来。”
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像小女孩在玩一个永不厌倦的游戏。
每一次他恢复,她就亲一口;每一次她亲,他就枯萎。
嘴唇在生与死之间反复横跳,那种极度干涸与瞬间充盈的交替,比任何酷刑都要精确地折磨着神经末梢。
到后来,段惊鸿的嘴唇虽然完整,但神经已经彻底错乱了。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该枯还是该荣,于是选择了一种折中——从唇边开始,皮肉一点一点向外翻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剥开的花瓣。
苏红勺停下动作,歪头看着那两片自剥的嘴唇,若有所思。
“你知道吗,夫君,”她轻声说,“上一个被我亲过的男人,后来自己把舌头嚼碎吞下去了。因为他太想我了,可我偏不让他见。他只能吃自己的舌头,假装那是我喂他的。”她笑着刮了刮段惊鸿的鼻子,语气娇憨至极:“你也要乖乖的哦。”
第三天。
段惊鸿的修为已经跌到了筑基后期。
七十二枚婴哭骨铃昼夜不停地吸食他的真元,他的丹田像一个漏了的皮袋,千辛万苦凝聚的真气转眼就泄得一干二净。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想念”苏红勺。
这不是比喻。
而是生理反应。
苏红勺每天只在特定时辰出现,其他时间,段惊鸿被独自留在婚房里,与七十二枚骨铃作伴。
但每当苏红勺离开超过一炷香,他的丹田就开始抽搐,经脉开始痉挛,骨头缝里像爬进了一万只蚂蚁,每只蚂蚁都在轻轻啃噬他的骨髓。
守宫怨的副作用。
她服下守宫怨,承受万蚁噬心的代价;而他被她种下情种,承受的是“求不得”之苦。
他想她。
他的身体发疯一样想她。
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渴求她,那种渴求强烈到让他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把自己抓得皮开肉绽。
但他最渴求的——嘴唇——她偏偏不给。
“夫君,想我了吗?”
第三夜,苏红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红烛。
蜡烛是用人油熬制的,烛芯是一截风干的脐带,火苗呈现诡异的青绿色,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个从聊斋里走出来的女鬼。
段惊鸿蜷缩在床脚,满头大汗,双眼布满血丝。
他的嘴唇已经反反复复枯萎了无数次,此刻正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两条死蚕伏在脸上。
“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有多想?”
“求……求……”
“求什么?”苏红勺把耳朵凑近他,“大声点,我耳朵不好。”
“求你给我……给我口脂……”段惊鸿几乎是嚎出来的。
他的自尊在那一刻彻底碎裂,碎成比尘埃还细的粉末。
苏红勺直起身,欣慰地拍拍他的脸:“乖,终于学会求人了。”她把红烛举到他面前。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这蜡烛叫‘相思照影’,是用你的十二个亲传弟子炼的。你烧一盏茶的时间,忍着;烧完之后,我就亲你,给你口脂,让你的嘴唇活过来。公平不公平?”十二个亲传弟子。
段惊鸿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他从小带大的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才十四岁,半个月前还跪在他面前,甜甜地叫他“师父”。“不要——”“那就不亲。”苏红勺干脆利落地转身。
“等等!”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烧。”苏红勺笑了。
她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女孩。
她把蜡烛放在段惊鸿面前。
烛火舔上他的皮肤,那一瞬间,他闻到了烤肉的气味。
但更可怕的不是痛,是“听见”——他听见了。
烛火燃烧的时候,从火苗里传出了十二道熟悉的声音,齐齐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师父!!师父救我!!师父好痛啊!!”那是他的弟子们。
他们的神魂被封在烛油里,每一滴蜡泪滴落,都带着一片残缺的意识残片。
烛火烧的不是油,是他们。
段惊鸿的手在火焰中剧烈颤抖。
皮肉在高温下起泡、破裂、焦黑,指骨开始变脆。
但他不敢缩手。
因为缩手,就等于放弃口脂,放弃嘴唇,放弃她施舍的那一点点“甜头”。
他的鼻腔里全是焦臭的气味。
他忽然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手在烧,还是弟子们在烧。
他甚至分不清现在是谁在痛。
他听见弟子们的声音渐渐变了——从呼救变成咒骂,从咒骂变成崩溃的狂笑,从狂笑变成不成句的呓语,最后变成一种像牲畜被宰杀前发出的低沉呜咽。
那呜咽像极了十四岁的小弟子被师娘揉着脸夸奖时,发出的撒娇声。
段惊鸿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红勺蹲在一旁,手托腮,认真地看着他烧。
她的表情像个在观察蚂蚁搬家的小孩,专注,好奇,不带一丝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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