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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绣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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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袖进青牛村那天傍晚,村口三棵老槐树有一棵死了。

她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树皮,五根手指顺着树皮皲裂的纹路从上往下轻轻划过去,树皮发出湿漉漉的撕裂声。

她把指尖沾着的树汁放进嘴里嘬了一口,吐掉:“苦的,不如人。”

那棵树从树冠开始枯萎,叶子一卷一卷地缩,她手指碰过的地方往外渗暗绿色的浓浆——那不是树汁,是树的生命力被她的触摸从木质纤维里活活挤了出来。

后来村民们拿斧头去砍,树干里面已经空了,所有纹理都碎成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咀嚼过。

她是来找“料子”的——她管所有没被她折磨过的人叫料子,管折磨过的叫半成品,管完成的作品叫成衣。

身上这件百纳法衣由九百九十九个成衣的眉间皮缝制,每个成衣都曾是别人眼里惊才绝艳的修士,现在他们是她披在肩上的一层呜咽。

李长安那年十七岁,藏在自家土墙后面透过裂缝看她。

她的法衣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些缝在上面的眉间皮在微微翕动——那些皮肤上还残存着原主生前的神经末梢,仍然在“记忆”着被折磨时的抽搐频率。

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濒死痉挛,被她穿在身上,像一件永远活着的衣服。

她停在李长安家门口,头往左偏三十度,维持了五息,又往右偏十五度,像一只听猎物的猫头鹰。

她的耳朵在动——耳廓微微张开又闭合,像一个独立的器官在呼吸。

这是她修炼《万苦归身大法》之后肉身的变异:每个感官都“活”了,各自为政,各自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的耳朵想听心跳加速的声音,她的鼻子想闻少年干净的恐惧,她的眼睛想看料子最嫩的纹路。

然后她笑了,只咧开半边嘴——左边嘴角往上牵,露出左边那排粉红色微微发亮的牙龈;右边嘴角纹丝不动。

左眼眯成一条弧线挤出一点泪水,右眼睁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丝在跳动——那是苦髓充盈时的外显。

“好料子。”

她说。

声音不大,但李长安感觉自己脑仁里直接响起了这三个字——那是她以自身苦髓凝练出的烙魂音,不需要空气传导,直接烙在神识上。

他眉心一凉,同修蛊在那一个触点里钻了进去,不是从毛孔钻的,是直接穿透了皮肤。

那道痒开始往下钻,沿着鼻梁骨,钻进喉咙,钻进胸腔,钻进腹腔——同修蛊在选位置,像一只在挑铺位的野兽,最后盘踞在他的小肠里,开始吐丝。

苏红袖收回手指,舔了舔指尖,她的舌尖常年舔自己下唇伤口,已经长出了一层更薄更敏感的黏膜,随时可以感知最细微的温度和纹理变化。

她舔那一下是在“品尝”李长安的精气——少年的阳气,干净的,未经过任何修炼的,像刚从地下打上来的井水,凉丝丝的,有一点甜。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

“跪下。”

她说。

李长安不动,不是勇敢,是吓傻了。

苏红袖没有重复,只是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没有口诀,没有手印,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动作。

但李长安的膝盖窝突然像被两只钩子同时勾住往上猛提,整个人扑通跪倒。

他张嘴却发不出叫喊——同修蛊吐的第一缕丝从肠子逆流到食道,在声带位置织了一个小网,刚好封住发声。

他可以呼吸,可以吞咽,但不能叫。

苏红袖蹲下来,掀开他的眼皮,左眼看看瞳孔,右眼看看瞳孔。

“你的眼睛现在还干净。

等第八十一针的时候里面会有血丝,像红丝线一条一条排着长。

然后血丝会开花,开出一朵小芍药从瞳孔中间长出来,花瓣往眼眶外面翻。

那时候你的眼睛就成了一件眼衣,师姐们会抢着要的。”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长安。

“跟上。

还是你想让我拖着走?”

李长安的腿已经自己站起来迈开了步——同修蛊在他体内吐了第二缕丝,这次织在腰髓的位置,控制了运动神经。

他变成一个能感知一切却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木偶,跟着前面那个赤足哼小曲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出青牛村。

苏红袖的洞府不在山里,在山下。

一座矮山被挖空了,走进去之后天和地是反的——头顶是向下的钟乳石,脚下是向上的石笋,像是把整座山翻了个面,把内脏露在外面。

这不是天然的,这是她用自己的苦髓一点一点“腌”出来的——她在山体内部释放苦髓,苦髓侵蚀岩石,将石头内部的纹理全部扭曲,钙质重新结晶,长出反重力的石笋。

这座山已经“痛”了几百年,夜深的时候山体会发出一阵阵低频的震动,那是石笋在生长,每一寸生长都像骨头被拉长。

大厅中央趴着一个人,四肢着地,腰背弓起,保持着人凳的姿势。

那是一个记名弟子,叫赵甲,在李长安之前入门。

他的后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苏红袖每次坐他之前会用离人刺在他背上划一道,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疤,天长日久疤叠疤,变成了一层比牛皮还韧的茧。

她管这叫“包浆”。

她走过去,拍了拍赵甲的屁股,像拍一张椅子上的灰,然后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白骨簪子——离人刺。

“这是我的法器,叫离人刺。

但它不是让人离开别人,是让人离开自己。

离开自己的人性,离开自己的皮囊,离开自己对活着的念想。”

她用离人刺挑自己的下唇。

这是她每次开口说话前的仪式——必须先出血。

不是血祭,不是诅咒,是癖好。

她喜欢用舌尖尝自己血的味道,能从血的咸淡里判断今天自己的情绪状况。

今天她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所以她烦躁。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把沾着自己下唇血的离人刺放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不是刺,是按。

但血渗下去了,从头皮渗进颅骨,从颅骨渗进识海。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像一碗热汤倒进了天灵盖。

“我的血里有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痛苦记忆,现在它们在你脑子里了。

不会伤害你,就是偶尔会闪一下——你可能会在吃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女人被割掉舌头,可能会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一个男人活剥了自己的皮。

没事的,习惯了就好。”

李长安跪在地上,脑子里的那些别人的痛苦记忆已经开始闪了——一个女子的舌头被银钩拉出,一个男子的脸皮被一条一条裁开。

这些画面在他的意识里蹦,和他自己的视线重叠。

他开始干呕,喉咙里有丝网,胃里的东西返到食道又下不去,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冒。

苏红袖从指甲缝里抬起眼,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像小孩看见了翻过来的西瓜虫。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因干呕而鼓起的腮帮子,噗。

她又戳了一下,又噗。

她开始笑出声来,咯咯咯咯咯,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节奏不规则,像婴儿在摇拨浪鼓。

“好玩。

你的干呕声音像青蛙。

我有个师姐,你前面第二百三十七号,她最厉害的时候一天干呕了三十八次,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田鸡。

以后叫你蛤蟆吧。”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舌根和悬雍垂。

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收住,表情瞬间从懒散变成了警觉——耳朵又动了,瞳孔边缘的血丝开始跳动。

她歪着头,眼神透过李长安,透过洞府的石壁,看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东西,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十息,然后忽然收起所有表情,面无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有客人。

今晚月圆,是你第一针。

好好睡觉,别怕。”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关切,像一个母亲在叮嘱明天要去打预防针的孩子。

月圆。

苏红袖把李长安叫到大厅。

赵甲还趴在那里,背上放着她的脚。

其他记名弟子们跪在两侧,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红袖让李长安躺在正中间的地上,石头是凉的,他后脑勺贴上去,凉意从枕骨传下去,和肚子里同修蛊的骚动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外面凉,里面热,外面静,里面闹。

她蹲下来,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歪着头用指甲在肚脐周围画了个圈。

“第一针不会太疼,就是绣个轮廓。

牡丹花蕊的位置在脐下三指,从那里下针。

花蕊是最简单的——就一个实心圆,扎五十针就好。”

她把离人刺尖端对准脐下三指处,手腕一沉——不是刺,是捻。

像捻一根针的尾端一样,用极小的幅度旋转,一点一点往里钻。

这是《绣骨描心大法》的核心技法“捻针式”——用旋劲让蛊虫的丝线顺着针孔钻进目标位置,丝线沿着肠壁的纹路走,避开血管和神经主干,专挑肌肉纤维最密集的地方穿。

同修蛊分泌的麻痹液也在起作用,把疼痛转化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让人想把肚子剖开、把手伸进去挠的、无法定位的异样感。

李长安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同修蛊封声带的丝网还在,他喊不出来。

他的腹部在抽搐,腹肌不受控制地跳动。

苏红袖低着头,专注地捻着离人刺,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嘴角挂着一丝从专注中自然流露出来的笑意。

她做这件事的态度,像一个老裁缝在缝一件期待已久的新衣。

“好了。”

她拔出离人刺。

李长安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脐下方三指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但他知道那个红点是牡丹花花蕊的起点。

苏红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他躺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同情,是她发现他的眼泪不够咸。

她用指尖沾了他一滴泪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淡了。

说明你的痛苦不够浓。

痛苦越浓,眼泪越咸。

你前面第一百九十二号师姐,第一针的时候眼泪咸得可以当盐巴腌菜。

她的作品是腊梅——我用她的胃壁绣的腊梅,可好看了。

你得努力。”

她蹲下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瞳孔边缘那圈跳动的血丝。

“努力什么?”

他想问,但他问不出来。

苏红袖像是听到了他脑子里的声音,拍了拍他的脸,轻声说:“努力痛。”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弯腰擦了擦李长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动作很细致——从眼角擦到鼻翼,从鼻翼擦到嘴角,像母亲在给孩子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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