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请君入瓮(2/2)
“已完工……六艘……还有四艘……在造……”
“你们与倭岛如何联络?”
“每月望日……鬼船……自倭岛来……运倭刀、银两……换丝绸、情报……东溟山城……三十六姓东瀛分支……佐藤氏……”
“京中可有人接应?”
柳三公的眉头忽然剧烈跳动,似乎在抵抗。青崖子加了一分力,他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槐……安……”
“槐安是谁?”
柳三公的嘴唇张了张,忽然双眼圆睁,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了下去。青崖子收指,摇了摇头:“暗朝在他神识中种了禁制。触及核心机密,禁制自毁,断了心脉。”
周景昭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站起身来,面色沉凝。
“足够了。”
他转向谭横与沈洛。两人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周景昭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他只是走到沈洛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沈帮主,本王知道,十五年的仇,不是几句话能消的。但你要想清楚——你恨谭横,谭横恨你,你们两人恨了半辈子,到头来,真正害死你们亲人的凶手,却在你们的供奉里安享了十余年。”
沈洛浑身一震。
周景昭又看向谭横:“谭帮主,本王在南中时,见过两座苗寨为争一片猎场,械斗了三十年。后来本王把猎场划成两半,让他们各管一半,又教他们合伙把兽皮卖到昆明去。三年之后,两座寨子成了亲家。”
他顿了顿:“河道只有一条,但水路不止一条。你们两帮若只盯着眼前这条河,争到死,也不过是给暗朝做嫁衣。若肯把目光放远些——东边有海,南边有洋,有的是船,有的是货。与其在一条沟里抢食,不如一起去海上吃肉。”
谭横沉默良久,忽然问:“殿下说的‘一起去海上’,是什么意思?”
周景昭示意谢长歌。谢长歌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海运图,标注了从长江口通往琉球、吕宋、南洋的航线,以及沿途的港口、风向、洋流。
“漕帮的弟兄,世代行船,对水道了如指掌。但运河再宽,也装不下天下所有的船。本王已奏请朝廷,设海运司,专司漕粮海运与南洋官货。需要大批有经验的船工、水手、舵手。沈帮主若愿意,漕帮的船队可以择优编入海运司,沈帮主本人,授从六品都漕尉。”
沈洛怔住了。
“盐帮的弟兄,常年走南闯北,熟悉各地关隘、商路、人情。本王要在江南设盐茶官道承运社,将川盐、淮盐、官茶统一承运。谭帮主若愿意,这承运社的总管,是你的。”
谭横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两帮中不愿继续跑船的老人,本王在崇明岛新垦了三千亩沙田,可安置他们。愿意从军的年轻人,南中水师正在扩编,李光都督那里,正缺水性好的兵。”
周景昭说完,坐回主位,重新端起茶盏。
“本王不急。二位可以回去,跟弟兄们商量商量。但有一条——”他抬眼,目光平静而笃定,“暗朝在你们两帮中安插的人,不止柳三公一个。本王可以给名单,但人,要你们自己清理。”
谭横与沈洛对视一眼。
这一眼很长。
然后,两人同时跪了下去。
“殿下。”沈洛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清明,“草民斗胆,求殿下一件事。”
“说。”
“柳三公的同党,求殿下交给漕帮处置。”他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一簇火,“我大哥的仇,我要亲手报。”
谭横也抱拳:“盐帮也一样。”
周景昭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准了。”
夜已深。谭横与沈洛告辞离去,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枫桥的夜色中。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并肩,但脚步的方向,第一次相同了。
周景昭站在船头,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道:“先生,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放下?”
谢长歌摇着折扇,沉吟片刻:“十五年的仇,不可能一夜放下。但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王爷给他们指了一条新路,又给了亲手报仇的机会——恩威并施,已是极致。剩下的,要看他们自己。”
周景昭点头,又道:“师父,那柳三公最后说的‘槐安’,你怎么看?”
青崖子依旧闭着眼,声音却多了几分凝重:“能让人在神识中种下禁制,暗朝的手段,比老道想的要深。这个‘槐安’,身份必然极高,否则不值得如此保护。殿下若要查,务必小心。”
周景昭默然。
槐安。苏州织造局。东溟山城。倭岛。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丝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知道,只要抓住线头,便能扯出一整张网。
但线头的另一端,连着的是一条毒蛇,还是一窝毒蛇?
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这一声格外悠长,在夜色中传出很远。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枫桥上最后一盏未熄的灯笼。
周景昭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船舱。
“破虏,明日一早,船发松江。”
他顿了顿。
“让狄昭把亲卫营带上。那座盐场地下的总柜,本王要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