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州织造(下)(1/2)
“殿下可知道,一个太监,能有什么盼头?”
他没有等周景昭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奴才是隆裕八年入宫的。那年老家发大水,爹娘把奴才和妹妹卖了,换了三斗米。妹妹被卖进了青楼,奴才被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奴才送进了宫。那年奴才十一岁。”
“奴才在宫里熬了十年。隆裕十八年,高公公提拔奴才,外放到苏州织造局。奴才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可到了苏州才知道,奴才不过是从宫里的狗,变成了宫外的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织造局明面上是内廷的产业,实际上归户部清吏司管。奴才这个织造太监,说好听点是‘钦差’,说难听点,就是个监工。每年产多少绸缎、用多少生丝、花多少银子,都有定额。超了,户部要问责;省了,户部要查账。奴才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这也就罢了。可织造局上下几千号人,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工匠头是知府的小舅子,染坊管事是巡抚的远房侄儿,账房先生是户部某位郎中塞进来的人。奴才一个无根无基的太监,拿什么压住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
“暗朝就是那时候找上奴才的。他们给奴才银子,帮奴才摆平那些不听话的人。作为交换,奴才每年给他们一批丝绸,偶尔通传一些消息——不是什么机密,不过是苏州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人事变动。”
“二十二年?”周景昭问。
“隆裕二十年。”崔良弼道,“到现在,十二年了。”
周景昭沉默。
他忽然想起柳三公。想起沈玉书。想起那座地宫里的牌位和香炉。暗朝选择崔良弼,不是偶然。他们专门找那些被这个世道亏待过的人——江湖人、商人、太监,那些在大夏的体制里找不到位置、得不到尊严的人。
给他们银子,给他们靠山,给他们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归属感。
然后,他们就成了暗朝的人。
“槐安是谁?”周景昭问。
崔良弼摇头:“奴才不知道。暗朝从不让人知道上线的身份。奴才只跟沈玉书单线联络。沈玉书之上是谁,奴才从未见过,也从未问过。”
“那你如何把消息传递给暗朝?”
“沈玉书每个月会派人来取货。货里夹着消息。”
“苏州还有谁是暗朝的人?”
崔良弼报了几个名字。有织造局的,有府衙的,有商号的。周景昭让谢长歌一一记下。
“最后一个问题。”周景昭站起身,走到崔良弼面前,“你在宫里的时候,可曾替暗朝做过事?”
崔良弼抬头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暗朝找上奴才,是在苏州。宫里那十年,奴才只是个洒扫的小太监,连主子们的面都见不着。”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本王信你这一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崔良弼,你妹妹呢?”
崔良弼浑身一震。
“你方才说,你妹妹被卖进了青楼。”周景昭没有回头,“后来呢?”
崔良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沙哑了:“死了。隆裕十五年,奴才还在宫里的时候,就死了。奴才出宫后去寻过,只找到一座坟。”
花厅里安静极了。远处的织机声还在响,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周景昭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了花厅。
“拿下。单独关押,不许虐待。”
徐破虏应声而入。
走出织造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照在胥门的城楼上,将青砖染成暖红。街上行人渐少,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笑声清脆。远处有炊烟升起,飘来饭菜的香气。
周景昭站在织造局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谢长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崔良弼供出的名单,臣已让人去办了。苏州府衙三人,织造局五人,商号两家。今夜之前,全部归案。”
周景昭点头。
“王爷方才,为什么不问他更多关于暗朝的事?”谢长歌问,“他在暗朝十二年,知道的一定比柳三公和沈玉书更多。”
“他不会说。”
周景昭的声音有些疲倦。
“你看他的眼睛。他认命了,但不是因为怕。他只是累了。一个从十一岁就被卖来卖去的人,忽然有一天,有人给了他靠山,给了他银子,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哪怕他知道那靠山是反贼,他也会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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