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山陵(1/2)
隆裕三十五年六月二十,长安。
太后葬礼依国丧规程举行。太子周载协同礼部、太常寺、宗正寺主持。
长信宫内外一片缟素。白幡在夏风中低垂,灵前烛火昼夜不熄。
太后生前留有遗命:一切从简,不必劳民伤财。
周载将这道遗命原文发往各州府。令各地不得借国丧之名加派赋税徭役,民间嫁娶不禁,只是百日之内不得用乐。
葬礼那日,长安百姓自发聚集在朱雀大街两侧。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喧哗。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长信宫的方向。
太后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从不干预朝政,只在逢年过节时让宫人在长信宫门外施粥、散寒衣。
他们记得这件事,所以来送她最后一程。
隆裕帝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高顺传了口谕:朕年事已高,不耐酷暑,太子代朕行礼。
但周载知道,父皇不是不耐酷暑。
皇祖母的灵柩从长信宫正殿起灵时,隆裕帝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长信宫的方向,站了很久。
高顺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始终没有出声。
诸藩王从各地赶到长安吊唁。
灵堂里白烛高烧,藩王们依爵位高低依次排列。
周景昭站在最前列,玄色丧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
越王周崇礼站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帘,谁也看不出这个在越州养鹤多年的老藩王心里在想什么。
蜀王周詹没有来,他上了道折子,说自己旧疾复发,不能远行,派了王府长史代为吊唁。
周载看到那道折子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折子放在案角。
周翊文跪在灵前。从卯时跪到酉时,三餐皆是素粥。
宫人们私下都说二公子孝顺,比大公子还尽心。
周景昭站在藩王队列中,目光曾数次落在那个背影上。
跪姿端正。肩不晃,腰不塌,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像。
太标准了,标准得让人想起工部值房里那些用墨线弹出来的图纸。
周乾睿在户部观政,每日只能来一个时辰,不是他不愿多待,是户部的秋粮核算正紧,陆绍安催得急。
这日傍晚,他从户部赶来,在灵堂外碰见周翊文正从里面出来。两兄弟打了个照面。
膝盖肿了?周乾睿问。
周翊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好。
别硬撑。周乾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陆尚书给的活络油,说是户部那些老吏常年伏案,膝盖都不好使。你用用。
周翊文接过瓷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
谢大哥。
一家人。周乾睿摆摆手,往灵堂里走去,明日我尽量早些来,换你歇半日。
周翊文望着他的背影,将瓷瓶收入袖中。
没有立刻离开。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工部值房的方向走去。
葬礼结束后,诸藩王陆续离京。
但暗流从来不会因一场葬礼而平息。
国丧期间,酒肆茶楼照常营业。只是百日之内不得用乐。
没有乐声的掩护,那些压低嗓子的交谈反而更加清晰。
东市胡姬酒肆的掌柜换了人,原来的安掌柜是槐安,如今是澄心斋的人。他每日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将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城东,通化坊。
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里,独孤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从后门闪入。
他是来向郑公辞行的。
禅位的事,你怎么看?
独孤衍将乌木鞘短剑横放在膝上,手指在剑柄那粒鸽血红上轻轻摩挲。
郑公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隆裕帝不会现在就禅位。
独孤衍皱眉:皇后那边……
皇后背后的家族,是世代大族。郑公打断他,太子妃的母族,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这些外戚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便是想退,他们也未必肯让太子顺利即位。
独孤儇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太子若登基,外戚必然要争夺拥立之功。到时候外戚坐大,朝局更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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