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需技术的完美犯罪（2/2）

他胡乱地将收银台里看起来是钱的纸钞和硬币抓进自己口袋。他又抬头看到了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他不懂高科技，但他知道那东西能拍下人。不能留！他搬来凳子，粗暴地扯断了连接线，拆下了探头，又发现了收银台根本不认识的硬盘。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上，那件因为长期翻捡垃圾桶而沾满了各种污垢和剥落漆皮的外套袖口，无意中在收银台的按键缝隙里，刮蹭下了一点点微小的、来自那个红色垃圾桶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氧化铁漆碎屑。

离开前，他用袖子，在自己可能碰触过的台面边缘，胡乱地擦了几下。他不知道自己擦没擦干净，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么做。

然后，他揣着那点零钱，拿着监控设备和硬盘，像来时一样，低着头，缩着脖子，沿着他熟悉的、监控相对较少的背街小巷逃离。在经过巷子口那家网吧时，他顺手将监控探头和硬盘扔进了另一个垃圾桶——那个垃圾桶并非他经常光顾的，所以他忽略了上面可能残留的纤维，也很快被其他垃圾覆盖。

他回到了自己那个勉强遮风避雨的桥洞窝点，将抢来的钱藏好，将那双少了一根鞋带的破鞋扔到了更远的垃圾堆。他以为，这一切天衣无缝。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警察会去追查那些流窜的小偷混混，永远不会找到他这个像老鼠一样生活在城市阴影里的拾荒者。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伪装那个监控背影。他那副低头缩肩、步履匆匆的样子，本就是他在这个世界行走时最常态的模样。那不是表演，那就是他本身。

……

审讯室里，老金的供述停下了。他佝偻着背，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在刚才的叙述中被抽空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一尊被风干了的泥塑。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张猛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骂了句脏话，不知是在骂老金的凶残，还是在骂这操蛋的现实。

赵思妍默默整理着物证报告，那截鞋带，那点油漆碎屑，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证物，而是两个被生活碾压的灵魂，在绝望中碰撞后留下的、带着体温和血泪的碎片。

苏晓雯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想起了张伟母亲那绝望的眼泪，也想起了老金那空洞的眼神。

陈建国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林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高智商的设计，没有精密的布局，没有高科技的装备。

凶器，是一根价值几毛钱的劳保鞋带。

动机，源于被践踏的生存资源和卑微尊严。

过程，充满了混乱、冲动和拙劣的掩饰。

然而，正是这种“平凡”到极致的犯罪，却几乎完美地隐藏在了成千上万起类似的、底层随机暴力案件的海洋之中。它的“完美”，不在于手法有多么巧妙，而在于其动机的极其隐蔽——深藏在两个被生活折磨的普通人，在情绪临界点的一次偶然碰撞之下；在于其表象的极其“普通”——完全符合一起流窜人员随机抢劫杀人的所有特征。

如果不是他执着于那扇没有撬痕的门，那个倒向异常的货架，那点不合时宜的油漆碎屑，以及死者生活中那些被忽略的、细碎的恶意……这起案件，几乎注定会以“犯罪嫌疑人身份明确、作案动机明确、部分物证缺失，案件继续侦办”的结论，被暂时封存。真凶，或许真的能逍遥法外，继续他卑微而绝望的拾荒生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才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最完美的犯罪，或许从来不需要技术。

它只需要，足够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