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母亲的眼泪(2/2)
大爷低下头,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折得很慢。放好之后拍了拍胸口口袋,确认纸条在里面,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里头的东西,于龙听得出来。
送陈大爷进门后,于龙转身接徐阿姨。她停在主楼大厅门口,正仰头看天花板。
“这……这是养老院?”
“妈,这不就是养老院嘛。”李娟笑。
“这是养老院?”徐阿姨摘下老花镜擦擦,重新戴上,又看一遍,声音拔高半度,“娟儿啊,这比酒店还漂亮!”
大厅确实花了心思。米白墙面,暖黄灯光,防滑地砖做出木纹质感。墙上几幅风景油画——山、水、田野,不是高档艺术品,但让人觉得舒服。前台后面年轻护理员穿淡蓝制服,正整理入住手册。看到轮椅进来,立刻放下活儿,站起来笑着点头:“阿姨好!”
徐阿姨看看她,看看墙上的画,最后目光落在走廊扶手上。淡黄色扶手,不锈钢和工程塑料做的,表面带细密颗粒感,抓着不打滑。她伸手摸了摸,手指沿扶手往前滑一截,停下来,又往回摸。
“这个好。”自言自语,“这个好。”
吴院长弯腰解释:“这扶手从大门口一直通到每个房间门口。您以后散步,扶着走一圈,累了在长椅上歇会儿。拐弯处都做了圆弧,不硌手。”
徐阿姨点头,自己转动轮椅试。轮子在防滑地砖上碾过,顺得很,几乎不费力。往左拐一下,往右拐一下,轮子灵活地跟着动作转。试完了,停在走廊中间,侧头看窗外。
窗外是花园。桂花树不高,银杏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环形步道铺透水砖,拐弯处做了缓坡。步道边长椅上蹲着只橘色小猫,正在晒太阳,尾巴搭椅背上,时不时动一下。
徐阿姨看着猫,笑了:“还有猫呢。”
“好几只,”于龙说,“都挺乖,不闹人。”
她点点头,收回目光,让李娟推去房间。
房间在二楼,206。门往里推,宽度能过轮椅。李娟推进门时,于龙和吴院长站门口,没跟进去。
门敞着。徐阿姨说了一句:“这窗户——”
声音停了两三秒。
李娟的声音:“妈,您看,阳光正好照在床上。”
又安静了。
于龙往门里看了一眼。徐阿姨面朝床,一动不动。阳光从朝南窗户打进来,铺满整张床。被子淡绿色,枕头上摆一小盆绿萝。李娟提前布置的,她知道妈喜欢兰花,但兰花不好养,绿萝好养。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新长出的嫩芽浅绿色,像刚睡醒。
徐阿姨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很轻,李娟没发现。后来手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一抖一抖的,呼吸越来越重。
“妈?”李娟蹲下去,转过她的脸。
徐阿姨满脸是泪。老花镜片糊了,眼泪顺着镜片边缘淌下来,滴在绛红外套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试了好几次,终于说出来,声音哑得不行:
“娟儿……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李娟眼泪唰地下来。
她跪在轮椅边,抱住母亲,脸埋在母亲膝盖上。肩膀抖得比徐阿姨还厉害,但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手指抓着外套下摆不肯松开。
“妈,您以前住的那些地方——”说不下去了,吸一口气,声音碎了,“对不起,妈。对不起。”
徐阿姨反过来拍她的背,手还在抖,但一直在拍:“哭什么呀,傻丫头。妈这是高兴。高兴。”
于龙站在门口。他觉得自己不该站这里——这是她们母女俩的时间,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轻轻把门带上。
合上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站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的灯。灯光暖黄,走廊扶手也发着柔和的光。
吴院长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眶是湿的。
“我——”声音有点闷,清清嗓子,“我没哭。就是有点激动。”
“知道。”吴院长点头。她眼睛也红了,没掩饰,拿另一张纸巾按按眼角。两个人靠着墙,都没说话。走廊尽头传来护理员帮陈大爷搬行李的声音,一个丫头在说“大爷,这边走,慢点慢点”,声音很脆。
阳光从走廊尽头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一道长长的光影。
于龙把纸巾攥了又松开,又攥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系统奖励的技能,是更深的东西。像种了很久的树,今天终于看见第一片叶子。你知道它会长成参天大树,但不是因为你知道,是因为你看见了那片叶子——嫩绿的、颤巍巍的、迎着光的。
门开了。
李娟推着徐阿姨出来。眼睛还红着,不哭了。手里捧着那盆绿萝,放膝盖上,像捧着宝贝。看见于龙站在走廊里,示意李娟停下来。
“小于啊。”她把手从绿萝上挪开,伸向他。
于龙赶紧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
徐阿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手有些凉,但很稳,骨节硬硬地硌在他掌心。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嘴角翘着。
“你就是我亲儿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实,“以后这儿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亲人。”
于龙蹲在那儿,看着眼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看着她手里那盆绿萝,腿上盖的格子毯子。身后是铺满阳光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大厅,大厅外面是花园,花园里有桂花树和银杏树,还有一只在长椅上晒太阳的小橘猫。
他张张嘴,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最后只点了点头:“徐阿姨,您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我每天都在。”
徐阿姨拍拍他的手背,松开了。
吴院长走上前,说带陈大爷去302,正好顺路,一起坐电梯。徐阿姨说好,李娟推着她跟吴院长走。
轮椅拐进电梯时,徐阿姨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举举手里的绿萝,像在说——放心吧。
于龙也笑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喧哗。
有人喊,声音尖厉,带着抗拒:“我不下车!我说了我不去!你们把我拉这儿来干啥?我要回家!”
护理员们齐刷刷往门口看。
于龙大步走过去。门口停辆面包车,车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里面。满脸戒备,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沿,身体使劲往后缩。旁边社区工作人员无奈地看着他,转头看见于龙,两手一摊:“于院长,这位是董大爷……做了一路思想工作,到门口死活不肯下车。”
于龙看向车里。董大爷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脚边放着编织袋,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于龙身上。
那种眼神不是敌意——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