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孤家寡人(2/2)
“于总,”周建国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那边角落那个人,你认识吗?”
于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厅最偏的角落,赵天豪一个人坐在那里。西装倒是整齐,头发也梳过,但没人跟他说话。以前围着他转的那群人——称兄道弟的开发商、点头哈腰的供应商、甜言蜜语的掮客——全都不见了。有的站在于龙这边的人群里,有的根本没来。面前酒杯空了,桌布上只有孤零零一双筷子。
“他怎么会来?”
“这种商会晚宴公开邀请。他以前是副会长。”周建国顿了顿,声音放低,“听说他公司快撑不下去了。资金链断了,项目被查,债主天天上门。以前跟他合作过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
旁边两个商会成员低声说话,声音飘过来:“听说天豪集团那几个项目都被查了,市场监管局罚了一大笔。”“得罪了于龙,活该。人家盖养老院做善事,他非要搞破坏。”“以前多嚣张啊,现在一个人坐那儿,跟瘟神似的。”
没一个人走过去。没一个人跟他碰杯。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所有人用余光避开的人。
于龙看着赵天豪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他想起第一次跟赵天豪打交道,那人站在工地上指着地基说“这块地我盯了很久了,你抢了我的东西”。那时候声音是硬的,眼睛是亮的。现在他坐在角落里,肩膀塌着,手指一圈一圈转着空杯子的底座,低着头看桌布上的花纹。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赵天豪走过去。周建国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停。
在赵天豪桌前停下。两个人隔着两把空椅子,中间是一桌没动过的凉菜。大厅里杯觥交错的声音在远处响着,这个角落安静得像另一个房间。
“赵总。”
赵天豪抬起头。眼睛灰蒙蒙的,没有以前的锐利,只有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领带松了,衬衫袖口有咖啡渍,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他看着于龙,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慢慢站起来,推开椅子,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转过身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宴会厅。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于龙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周建国走过来,一只手插裤兜,一只手端酒杯。“于总,你知道赵天豪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抿了一口酒,“不是贪。不是疯。是做事太绝。做生意可以精,可以狠,但不能绝。他把每一分钱都赚到自己口袋里,把每一个人都当棋子。最后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把酒杯放在旁边空桌上,玻璃底座碰到大理石桌面轻轻一响,“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今天坐的那个角落,是自己选的。”
于龙没说话。他看着赵天豪桌上那只空杯子,杯壁上还挂着半圈红酒渍,像一道褪色的唇印。他想起系统绑定他时说过——帮助恶人做坏事会受惩罚。赵天豪没有系统,但宇宙有自己的算法。种下去的每一根刺,最后都扎回自己身上。
赵天豪开车回了公司。灯还亮着——秘书已经走了,辞职信压在键盘上。他没看。坐在黑暗里,窗外霓虹灯光映在落地窗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层楼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低鸣,隔壁写字楼广告牌闪烁,每隔几秒把他脸上的光影重新切割一次。
拨通一个电话。
“哥。”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老贺的声音传过来,阴冷,缓慢,像冬天从门缝渗进来的风:“天豪。”
“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老贺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电流声吞没,但每个字都像针尖刺破杂音:“早就该我出手了。”
“你想怎么做?”
“我自有办法。”一字一顿,“不急。让他们再安稳两天。等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毙命。”
电话挂断。赵天豪把手机放桌上,屏幕微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曾经倨傲的脸,此刻只剩疲惫和某种决绝。他知道老贺说的“办法”是什么。那人从来不走正路。消防管道暗算是他干的,踩点是他派人去的,恐吓信是他写的。现在他说“早就该我出手了”——最后一击会比之前所有手段都狠。
端起桌上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手指碰到桌角的商会晚宴请柬。烫金的,印着“慈善晚宴”四个字。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慢慢撕成两半。撕纸的声音在空旷办公室里很响,像一块布被扯裂。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望江酒店还亮着灯,水晶吊灯的光打在落地窗上。他知道于龙还在那里,被人群簇拥,被掌声包围。那个画面跟他无关——那些掌声、笑容、主动伸出去的手,都跟他无关。
曾经称兄道弟的人现在都在于龙的圈子里。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现在站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十年建起来的人脉帝国,三个月土崩瓦解。不是于龙毁了他,是他自己。是他选择了偷工减料,选择了暗算对手,选择了把每一个人当棋子。现在他成了孤家寡人。
把撕碎的请柬扔进纸篓。纸片散开,烫金字样碎成几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眶陷下去。楼下街道上有人在笑,有人在走,有人在过红绿灯。没人抬头看这扇窗户。没人知道他站在这里。
“于龙,”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你赢了。但我还没输完。还有最后一步棋。”
窗外夜色笼罩。望江酒店灯光终于暗了。于龙走出宴会厅时回头看了一眼,水晶吊灯正被人关掉,最后一盏灯熄了。他摸了摸裤兜里风干的橘子,想起赵天豪走出大门时那个背影——肩膀塌着,步子很慢。
不是可怜他。是觉得,有些人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空杯子、无人搭讪的角落、没人回复的消息、撕碎的请柬——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是一层一层积下来的。每一笔坑过的钱,每一次伤过的人,都在暗处记着账。
手机忽然响了。孙队长。声音压得很低:“于总,监控拍到围墙外有人蹲了一整夜。不是上次那个耗子。是个更老的。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遮了。我让人查了——车主姓贺。”
于龙握紧手机,指尖冰凉。老贺。不是赵天豪。是老贺亲自来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台阶上。夜风凉了,吹动衣领。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但胸口的生命感知在响——不是微弱的试探的信号,是尖锐的、逼近的、像一把刀正在黑暗中慢慢抽出来的寒意。它穿过65米的感知范围,穿过街灯和夜风,直直扎进胸口。
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是赵天豪还是老贺。我等着你。这栋楼在这里,这些老人在这里。他们的笑声、眼泪、桂花树、台灯、剪纸、中国结、萝卜糕,都在这里。你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