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和解?与父皇的脆弱温情(一)(2/2)
第三,来自他身体的姿态。虽然他说话的语气柔和、迟缓、带着疲惫,但他坐在矮圆凳上的姿态并不是一个完全松懈下来的人的样子——他的双脚仍然稳稳地平放在地面上,脚踝的位置笔直而结实,那双膝盖也没有呈现任何向内或向外偏移的弧线。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某种随时可以站起来、或者随时可以转移到另一个位置的状态。
这三层阻碍像三块旧石板叠在一起,我坐在它们旁边,能感受到它们的质地和重量,但还没有决定是要把它们搬开,还是在它们旁边再放上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
你还记得你母亲给过你那条项链吗?他忽然问。
我抬起头。他说的是很多年前我确实有过的一条旧银项链,链子被磨得很薄了,坠子是一枚扁圆的旧铜片,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像是被长时间握在手里抚摸过太多遍之后磨平了原本的纹路。那条项链在我离开凌城的时候没有带在身上,后来就找不到了。
那是我母亲做的,你母亲出嫁时带过来的,后来给了你。那枚坠子的内侧,用很细的刀刻着一行字,但不是用神文写的,用普通的字写的,很小,得侧着光才能看见。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
你下次见到她的时候,你问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眼睛,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视线在那束斜射的光线里交汇了一瞬,他眼神里有一种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什么微小的重量压了一下又弹开的波动。
这枚项链坠子,在那场变故之后已经找不到来处了,那上面刻着的一句话我也从未对我说过,但她写了下来。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信物,是让你带着一种旧日联系的证明。如果你没有找到它,那块地方一直留在神皇宫的老库房里。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动过它,也没有让别人碰它。
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的鼻尖有些酸,像被冷空气呛了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下去,同时在心里提醒自己——他在说项链,说坠子,说那行细字,说老库房。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吗?我不确定,但它们确实像几只从旧匣子里飞出来的蛾子,在我面前盘旋的时候落下了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鳞粉。
那条项链后来在哪?
在你母亲以前住的那间偏殿的床底下,有一块可以移开的地砖。她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让我把那块地砖的存在。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打开看过。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说话时的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那些字之间留出的间隙也更宽了,像是它们从他那里到我现在的位置之间经过了一段比刚才更远的路。
我在那把旧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逆溯之鳞的温度在间歇性地上下浮动,像一扇半开的门被风吹动时轻轻碰撞门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开口,那我想去看看。
尤龙翟没有反对。他站起来,从矮圆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部的动作不像以往那样利落。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正殿后方的一道侧廊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我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
穿过那道侧廊,经过几间半掩着门的偏殿,他在一扇比别的门都要小一些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已经很旧了,表面涂着一层深褐色的漆,颜色已经褪得斑驳,能看到底下木头的纹理。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摩擦,像很久没有开过。
里面是一间很窄的小室,放着一只矮柜、一张旧床、一只已经干涸的陶瓶。墙角有一块地砖,颜色和周围略有差异,像是被重新安放过的,以极其轻微的角度微微抬高了半片指甲盖的厚度。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地砖的边缘,感觉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我用指甲从缝隙里扣住边缘向上提,地砖动了一下,然后被整块掀开,露出包好的东西,布巾已经发硬了,折痕处有灰白色的细尘。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揭开那层布巾,里面确实是一条旧银项链,链子已经氧化成暗灰色,那枚扁圆的坠子正好卡在布巾的褶皱中间。我把它翻过来,侧着光看内侧——确实有一行字刻在那里,笔画细浅,刻的人力气不大,有几道线条甚至没有完全穿透表层,只是留下了极浅的划痕,侧着光才能看见。
那行字的内容是:
平安回来。
五个字。
字迹是母亲的,我认得出来——她留下的医典手稿里,有几页是我很小的时候她亲手写的,字形和笔锋的走向都和这坠子上的刻字一致。
我把项链攥在掌心里,感觉到它微凉的金属表面正在慢慢被我的体温捂热。逆溯之鳞在这一刻的温度升了一小截,像炉膛里被添了一根新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