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原来我是纨绔(万字大章)(2/2)
「慎言慎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倏忽,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几名衣著整洁制服的厮在前开道,贾宝玉著了一身秋香色的交领绫棉直裰,身披石青色杭绸鹤氅,下头是浅灰绸裤,蹬一双厚底皂缎面布鞋。\
即便穿著不算显眼,但用料扎实,不配玉坠,都能看出是世家公子。\
「让让,让让!」\
厮茗烟在前吆喝,驱散左右围观之人。\
见得如此派头,即便心有不满,众人也唯有散开。\
直到贾宝玉被护送著挤到最前列,见得还没升堂,宛若银盘的脸上,更是添了许多红光。\
『来得正好,戏还没开场!』\贾宝玉心中暗暗庆幸,抬头看向堂中。\
但见两班衙役,已经手持水火棍立在两头,而县令尚不在座。\
东侧设了一张桌案,后头坐著十分熟悉的两人。\
当先是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清俊少年,一袭素净青衫,神色从容。\
贾宝玉见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样子,便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怄气。\
『不知这李宸总在得意什么?能考得科举,便能事事如你心愿,还来帮衬薛家做讼师。』\
贾宝玉心头只觉好笑。\
而且再一想,这个李宸若是一会儿输了官司,薛家的过错还能赖在他的身上,自己便能凭此去安慰宝姐姐,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念及此,贾宝玉便忍不住暗爽。\
在书院中,他总是被人拉出来与李宸做比较,这会儿心头的妒忌之心已经到达了顶峰。\
李宸尚未入书院便如此,若不杀灭了他的威风,往后哪还有他的好日子过?\
目光再一偏移,便见得了李宸身边又白又圆像汤圆的薛蟠。\这会儿正是坐立不安,不停提起袖角,揩拭著额上细密成珠的冷汗。\
与李宸的面色截然相反,令贾宝玉看得有些生笑。\
『倒该怪李宸没有识人之明,非得难为薛大哥在这等地方抛头露面。』\
只打量了一眼,贾宝玉便继续盯著李宸,甚至心底有些期盼他能留意到自己,与自己对视。\
如此一来,一会儿李宸暴露糗态,他方能笑得更开怀些。\
而西侧另有一桌,其上只坐了一人,便是连讼师都未带。\
同样是一身杭绸直裰,面皮白净,养尊处优,颚下蓄著三缕短须,一双细长眼睛半开半阖。\
贾宝玉与厮打听过后,才得知是王熙凤曾与他提及过的胡家二爷,胡琦。\
胡琦身后站著两个帐房模样的先生,俱是垂手恭立,与前头的胡琦声著什么。\
今日来升堂,胡琦见得对面坐著的是薛蟠这个草包,心底只想发笑。\
结果察觉了气氛以后,心底却不由自主的多了些许忐忑。\
毕竟久在商场,他自然有眼力。\今日这官司,明摆著不是薛家为主导,而是薛蟠事事都听著他身旁的那个少年。\
只是一眼,他看不出来路,不由得问左右的师爷,一同商议著对策。\
眼下,堂下还站著三十余人,皆是一同告状的中糖商。\
为首的是写状纸的吕掌柜,正攥著他昨日熬了一晚上的心血,此时面色微微发白,但因紧张导致的头脑仍是异常清醒。\
「宸哥儿,我真不行……」\
薛蟠压低声音,额上汗珠滚,再次抬手擦拭著,求饶道:「待会儿县尊问话,我,我怕是张不开嘴了,别让我应答什么话。」\
李宸目不斜视,只淡淡回应,「你行你就行,男人不能自己不行。」\
薛蟠听出李宸还在跟他打趣,脸色愈发蔫了,哭丧道:「宸哥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与我逗乐子?改日,哥哥请你去醉仙楼,一个姑娘都不点,就听你逗哥哥笑。」\
顿了顿,又道:「你瞧瞧这胡家得意的模样,定是上下打点好了,你还拦著我不让打点。若是一会儿反咬咱们一口,把我关进大牢里怎么办?」\
「那我就来给你送饭,未战先怯,银样镴枪头。」\
薛蟠又是欲哭无泪,「宸哥儿你还是高看我了,我哪是个枪啊,我就是个棒槌,是根门闩。」\
对面,胡琦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宸,眉头微微隆起。\「可查出是谁家的讼师了?」\
「没,还没查到。倒没听得坊间有这一号人,这人年纪太轻,瞧著似是尚未及冠呢。」\
「尚未及冠就敢来趟这浑水?除非他极有本事,若不然就是和薛蟠一样是十足的蠢货。」\
胡琦更以为是后者,毕竟薛蟠在那一坐,若非臭气相投,怎会与他有往来。\
李宸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目光,便暗戳戳地在薛蟠腰间拧了一下,薛蟠吃痛,偏头打量过来。\
李宸立时道:「精神点,你家可是皇商出身,中书舍人之后,他胡家不过是一个后起的盐商暴发户,还是二房,你怕他作甚?」\
薛蟠挨了口气,咬牙道:「行!宸哥儿,
我听你的!」\
再将头偏开,薛蟠眼角余光忽而瞥到人群最前方,贾宝玉的身影。\
原本薛蟠还十分忐忑的面色,此时却慢慢爬上愠怒。\
「囚攮的,这个烂货什么时候跑来了?瞧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是在等著看我的笑话?不行,再如何也不能让他取笑了,一个没卵蛋的东西。」\
深吸了口气,薛蟠抻了抻腰身,但其实与不抻也没什么大区别,依旧是大腹便便的模样。\适时,堂后传来一声清嗽。\
「县尊升堂!」\
话音一,两班衙役齐声吆喝,水火棍极有韵律的敲地。\
「威……武……」\
外间的百姓被驱散退出府衙的门槛,屏风后便转出一人来。\
头戴乌纱,身穿???补服,阔步走到公案后坐定,目光扫过堂下。\
众人依礼参拜,署衙内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胡琦,薛蟠也尽皆如此,唯有李宸站立堂前作揖。\
这便有些扎眼了,观摩了一下其人面相,也不似是什么皇家贵胄,外戚勋贵。\
于县令眉头一皱,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李宸缓缓起身,拱手道:「学生李宸,镇远侯府出身,蒙朝廷恩典,今岁侥幸在顺天府院试取得案首,已有生员之身。」\
闻言,大堂上下一片哗然。\没成想,近来京城内享誉盛名的李宸,竟是在这里当起了讼师。\
四下里不由得响起了窃窃私语。\
「嘶,瞧著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原来是镇远侯府的那位公子。」\
「县太爷刚还咄咄逼人呢,是不是想打人的板子,这下打不著了。」\
「不过,我只听得李公子会吟诗作赋啊?难不成也通晓词讼?」\
忽而这男子身边的妇人,当场扯住了他的耳朵一拧,啐骂道:「,是不是又去莳花馆了?」\
「轻点,轻点,你这泼妇,给我点面子,在外面呢!」\
堂内,于县令也是听得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少年。\
他早就听了宛平县出了个神童,连中三元,还是勋贵出身。\
由此将他大兴县连续数年的教化之功都被宛平县抢了去。\
来年京察,他的功绩可就少了一笔,擢升之机渺茫,至少要排在宛平周县令之后。\
利益相关,于县令自然难有几分好脸色。\可他心里又清楚,这案首是连中三元,也就是在府试上与韩府尹也有旧交,而且还是勋贵出身,他不好交恶。\
只得干咳两声,再拍了几下惊堂木泄愤,「堂下肃静!」\
而后,于县令又将目光转向了重新站起身的胡琦。\
胡琦显然同样没想到这少年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李宸,面色尚有些讶然,可等抬头,正与于县令目光相对,不由得暗暗在腿边又比了三个手指。\
另外两根拇指和拇指一对,便是事成再多添三千两。\
于县令默默颔首,心满意足,再清了清嗓子,「堂下所告何事?禀来!」\
吕掌柜忙上前一步,展开状纸,声音发颤著,「启禀县尊老爷,人等三十家糖商联名状告扬州胡家!胡家把控通惠河码头,凡不从其处购糖者,轻则扣押货物,重则拳脚相加。」\
「王掌柜前日去码头讨货,便被胡家护院打成这般模样!」\
著便让王掌柜起身拆下纱布,露出眼眶上仍是未消的乌青肿处。\
状纸呈上,于县令草草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上头罗列胡家罪状十余条。\
操纵市价、囤货居奇、殴打商户、私设关卡……若件件属实,确是重罪。\胡琦却从容起身,拱手自辩道:「县尊明鉴。码头货运繁杂,查验严格乃是为防走私,此乃朝廷法度。」\
「至于价格浮动,实因今岁漕运不畅,南方糖料减产所致,何来操纵之?至于这些商户所言……」\
瞥了一眼吕掌柜等人,胡琦气态如常,似事先预演过一般,开口便道:「不过是因他们将糖料高价转卖薛家,断了与我胡家的契书,如今再想分一杯羹,我胡家不肯当这个冤大头,自然不允,由此才怀恨诬告!」\
「买卖自由,我们卖与谁家,与你何干?」\
胡琦慢条斯理,「商事讲求诚信,你们既与我胡家有约在先,私下转卖已是违约。我胡家依约追究,何错之有?」\
随后又是语气恳切,一拜到底,「县尊,此案分明是薛家为独霸京中糖市,唆使这些商户诬告我胡家。还望县尊明察,还我胡家清白!」\
于县令捻须沉吟。\
胡家每年孝敬的银子不少,今日又加了三千两,自然该偏袒一二。\
况且这案子牵涉太广,若真依状纸所告查办,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来……京城脚下难办案。\
只是,再看了李宸一眼,于县令仍有些担忧。\
镇远侯府近来名声颇高,勋贵能再振门楣,定然有著皇家的默许……\
越想,于县令越是头大。\没了先前的戾气,却是忍不住的微微摇头。\
见状,胡琦忍不住瞪大了眼。\
事先好的可没这一幕,再加三千两银子还不够?\
为了官司,他只得再动手比量著,伸出五根手指。\
这等事,可犯不上找到手眼能通天的人身上去,人情耗损一次便就少一次,而且眼下也来不及再找旁人了。\
李宸始终观摩著场中的动作,不由得也学著比量起来。\
「胡二爷,你这一直摆弄著手指是怎个意思?和县尊划拳呢?待县尊完话不迟。」\
「哈哈哈……」\
薛蟠捧腹大笑,公堂内外也是一片笑声。\
于县令也当场振作,拍了下惊堂木高声道:「公堂之上,唯有我头顶这『正大光明』四字,都莫要再吵,咆哮公堂者,杖二十!」\
顿了顿,最终仍是包庇道:「既有契约,一切便遵循契约办事,既然是你们商户违约在先,胡家自是无错。」\
闻言,胡琦顿时一宽,金银开路还是管用,便向李宸笑著道:「县尊大人英明。李公子才情八斗,在下闻言也是十分佩服,在江南能连中三元的学子少之又少,是该潜心读书,以求金榜题名,不费韶华。」\「何必掺和这等商事纠纷,还与这乌合之众同伍?」\
堂外,围观的贾宝玉原本还在屏息,以为李宸打岔了一句,便获得了主动。\
听得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公堂之上,毕竟不是在姊妹们之间,讨巧话就能破局的。\
身旁茗烟忙扯了扯贾宝玉的衣袖,贾宝玉却越发得意,伸长脖子等著看李宸的糗态。\
薛蟠瞥见贾宝玉那副嘴脸,心头火起,忙侧身低声对李宸问道:「宸哥儿,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宸却神色不变,缓缓起身。\
「胡二爷得是。」\
开口,李宸声音清明,「读书人本当以科举为重。只不过读书,亦是用圣贤之道,护一方民生。今见商户受欺,市价混乱,百姓苦高价糖料久矣。」\
「此非商事纠纷,实乃民生大事。学生既有所见,岂能坐视?」\
转向于县令,李宸言之凿凿道:「老父母,方才胡二爷商户违约,的确不假。可抛开条款,论契书,便如同以笼囚鸟,却怪鸟不安分。」\
「不巧,我手上正有这契书。」\随即,李宸从怀中一探,便取出展开当堂宣读起来,「凡从瑞饴堂拿货糖商,不得转售与薛家丰字号,违者罚没全部存货,三倍货款……」\
「……码头验货,漕运损耗,一概由商户负责……」\
李宸一连读了数条霸王条款。\
「此等不平等的契书,岂非是让所有商户全被胡家差遣?糖价高低,不还是听之任之?!」\
胡琦脸色微变,正要辩驳,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顺天府尹韩大人到!」\
堂下让出一条通路。\
于县令猛然圆瞪双眼,慌忙起身,扶正乌纱帽,快步下堂相迎。\
只见一行人簇拥著一位绯袍官员踏入公堂。\
「下官参见府尹大人!」\
于县令躬身行礼。\
韩府尹摆摆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语气淡漠,「本官例行巡察,路过县衙,听闻有商事纠纷,特来一观。于县令不必多礼,继续审案便是。」\
在衙役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又淡淡道:「方才审到何处了?」\于县令心头打鼓,只得将案情简述一遍。\
韩府尹听罢,看向胡琦:「胡家把控码头,可有此事?」\
胡琦额前已是冒出细汗,本来大好局面,皆因韩府尹的突然到场,而偃旗息鼓。\
想也不用想,定是这李宸找来帮场的。\
此刻却也只能硬撑著道:「大人明鉴,绝无此事!码头查验皆依律而行,价格浮动实因漕运之故。这些商户诬告人,实是因薛家高价收糖,唆使他们违约……」\
「哦?」\
韩府尹看向薛蟠,「薛家高价收糖,可是为囤货居奇?」\
薛蟠吓得腿软,结结巴巴不出话。\
李宸拱手道:「回大人,薛家并非囤货,皆送往工坊,为原料所用。」\
堂上气氛一时又是僵持不下。\
韩府尹捻须沉吟,忽然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未有实证,倒不如握手言和了。」\
胡家眼前一亮,忙道:「甚好,甚好,大人英明,实是他们取不出证据。」\「你,你胡家,身正?」\
薛蟠憋得面上青紫,但碍于场面还有府尹,他实在不出话来。\
李宸猛地跺了薛蟠一脚,吃疼嘴上一下没了遮拦,开口便啐道:「胡家老二,你要是有卵蛋,敢不敢承认当天醉仙楼的事?」\
连府尹都没有偏袒李宸,胡琦内心已然宽解,言之凿凿,「醉仙楼何事?我胡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未有过囤货居奇之举。」\
闻言,韩府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往码头上查一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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